武安九年·帕痕
深秋午后的暖阳,透过凤栖宫细密纱帘,浅浅铺落一地柔光。
殿内暖炉氤氲,驱散秋霜寒凉,药香清浅,混着一丝孩童身上软糯的奶香,冲淡了经年的沉苦。柳婉珺半倚软枕,怀中轻轻抱着柳念珺,指尖小心翼翼拢着襁褓,眸光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小念珺安安静静窝在她怀里,会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无意识攥住柳婉珺垂落的一缕发丝,粉嫩唇角微微弯着,半点不认生。
柳婉珺垂眸凝着孩童软糯的小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轻声低喃:“眉眼生得像嫂嫂,性子却这般安静乖巧。”
沈清霜坐在一旁矮榻,含笑望着姑侄亲昵的模样,眉眼温润:“自小就文静,不爱哭闹,听闻要来凤栖宫见姑姑,一路上安安稳稳,半点不闹腾。”
柳卿尘立在窗边,望着院中簌簌飘落的梧桐黄叶,目光落回妹妹清浅苍白的侧脸,心口沉沉发涩。
两年光阴,四时毒局年年轮转,妹妹一年比一年清弱,面色常年覆着一层瓷白,稍遇秋风便咳喘难安。可只要对着亲人、对着稚童,她眼底便会漾出纯粹暖意,从不把一身病痛摆于人前。
无忧静静侍立在榻边,目光落在娘娘怀中小小的念珺身上,鼻尖微微发酸。
还记得武安七年那个春末,娘娘忍着喉间腥甜,呕血染了那方绣给孩童的兰草平安帕。那时满心期许,却被寒毒打碎心意,只能悄悄把染血锦帕藏在檀木匣底,藏起遗憾与酸涩。
如今孩子安然降生,取名念珺,岁岁念着娘娘,也算圆了当年那一针一线的祈愿。
只是唯有她知晓,娘娘身子早已被四时寒毒啃噬得千疮百孔,这般温情安稳,不知还能留住多少时日。
小念珺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小手松开发丝,懵懂地朝着柳婉珺衣襟处探去,像是天生亲近这位温柔孱弱的姑姑。
柳婉珺怕自己身上寒凉冻着孩子,连忙微微拢紧披风,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怀中稚童。稍稍抬手间,袖口微微滑落,隐约露出腕间一圈浅淡的青痕,那点残留的孱弱病态,看得柳卿尘心头一紧。
“你身子弱,切莫抱太久。”柳卿尘走上前,语声带着心疼,“孩童虽轻,久抱也耗心神,免得入夜又胸闷难安。”
柳婉珺听话地轻轻点头,不舍地低头在孩童额间轻轻一吻,柔声叮嘱:“往后要乖乖长大,无病无灾,一世安稳。”
这句叮嘱,亦是她藏在心底,对自己可望而不可求的期盼。
沈清霜会意,伸手轻轻接过柳念珺,抱回怀中温柔哄着。
柳婉珺望着孩子软糯的小脸,唇角笑意迟迟未散,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悄然想起檀木匣底那方染血锦帕。
兰草依旧清雅,血色早已干涸发硬。当年没能送出的平安祝愿,如今看着念珺安好,也算稍稍弥补了心底遗憾。只是那一点洗不去的猩红,永远刻在绸帕上,也刻在她心底,成了抹不去的痕迹。
闲谈片刻,秋光渐斜。
沈清霜怀有二胎身孕,不宜在外久留,小念珺也渐渐泛起困意,眼皮耷拉着频频打呵欠。
“我们也该告辞了,改日天好,再带念珺入宫来看你。”沈清霜柔声道别。
“好。”柳婉珺温顺颔首,目光不舍地黏在孩童身上,“路上仔细,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柳卿尘深深看了妹妹一眼,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珍重静养,随后扶着沈清霜,抱着柳念珺,缓步踏出凤栖宫。
宫道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走出殿宇,沈清霜轻声叹道:“婉珺身子这般孱弱,偏偏性子太善,事事都为旁人着想,从不肯顾惜自己。”
柳卿尘眉眼覆上沉郁,望着远处清冷的冷宫方向,语声低沉疲惫:“我追查两年,线索始终卡在泠月宫之外,明知元凶藏于其中,却无证无据,无法擅闯。”
“四时毒局环环相扣,春花粉、秋霜蜜,年年暗下狠手,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日复一日消磨生机。”
满心愧疚与无力,散在秋风里,无处安放。
凤栖宫内,送走兄嫂与孩童后,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暖意仍在,奶香渐散,只剩清苦药香萦绕。柳婉珺靠在软枕上,眼底的欢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倦怠。方才抱了许久孩童,耗了心神,胸腔间隐隐泛起熟悉的闷涩,肺络微微滞堵。
无忧连忙上前,替她掖好被角,轻声劝道:“娘娘乏了,且闭目歇息片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