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令仪躬身行礼,语调平静无波:
「臣妾,遵旨。」
自此,秦令仪独居偏宫,抚养长孙执安。
她不涉朝政,不揽权柄,不争名分,只专心教养稚子。她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冷静自持、教他悲悯待人,唯独从不教他情爱、从不提后宫风月。
她见过最深的情,见过最痛的别离。
深知这皇宫情爱,最是伤人。
长孙执安自小性情淡漠,安静寡言,虽养在深宫,却从不贪恋荣华。他敬重帝王,敬重秦令仪,唯独不懂何为情爱。
宫中人皆知,这位小皇子,是陛下妥协给朝堂、给礼法、给江山的摆设。
不是血脉,不是偏爱,只是为堵住悠悠众口。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新的孩子。
他要的,是当年那个没能留住、没能与他相伴一生的人。
武安三十年·形似故人、一纸凉心
岁月流转,又过十载。
武安三十年,长孙明歌年过半百。
半生风霜染鬓,容颜清瘦,脊背挺拔却透着无尽孤寂。他依旧执掌大胤,朝政清明,四海安定,赵国、宋国永久封锁边境,世代不得通商入内。
仇恨未忘,执念不散。
这三十年,后宫一如往昔,空寂荒凉。
无妃、无嫔、无贵人、无新宠。
长乐宫铜锁生锈,宫门常年紧闭,草木自生自落。无忧满头白发,垂垂老去,依旧守在空殿,日复一日,清扫故人痕迹。
朝野之中,总有小人暗中揣测帝王心思。
有人查到,陛下三十年来,时常独坐长乐宫,摩挲一方旧帕;时常独自一人去往皇陵,一跪便是整日;时常对着白纸描摹女子旧容,彻夜不眠。
人人皆知,陛下念后,情深不移。
有谄媚官员自作聪明,暗自派人走遍大胤乡野,四处搜罗样貌神似柳婉珺的女子。
短短一月,送入宫中十二名女子。
其中一名乡下农家少女,年方十七,眉眼轮廓、侧脸柔和、鼻梁唇形,竟与当年的柳婉珺一模一样。
相似到让人一眼失神,相似到令人心口发疼。
那日午后,天光柔和。
少女身着素色布衣,立于大殿之下,眉眼干净,温柔,一如当年的柳婉珺。
满殿宫人屏息,无人敢出声。
官员伏地叩首,自以为揣摩圣意,谄媚笑道:「陛下,此女容貌酷似文皇后,天赐佳人,愿侍奉陛下左右,解陛下相思之苦。」
长孙明歌缓缓抬眸。
他看向那名农家少女。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温顺,一模一样干净懵懂的眼神。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退回二十多年前。
他看见年少温婉的柳婉珺,安静站在宫墙之下,眉眼浅浅,温柔无害。
大殿寂静无声。
帝王久久凝望着少女,眼底没有欲望,没有贪恋,没有半分占有。
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与苍凉。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磨透的疲惫:
「罢了。」
「若是当年,朕与婉珺能有孩子。」
「应当,也这般大了。」
一语落定,满殿凄然。
他没有多看少女一眼,没有留任何人在宫中。
那些被搜罗入宫、妄图替身故人的女子,全部赏赐银两,尽数送出皇宫,妥善遣返回乡,永不征召。
而那名自作聪明、擅搜女子、揣测圣心的官员,连降三级,贬去苦寒边境,永世不得回京。
圣旨昭告朝野:
「世间仅此一婉珺,天下无人可替身。妄拟容貌、谄媚揣测者,重罚。」
满朝文武,自此彻底明白。
帝王深情,不是贪恋皮囊,不是痴迷容貌。
他爱的从来不是一张相似的脸。
他爱的,是那个温柔隐忍、干净纯粹、被深宫毒局磋磨至死的柳婉珺。
无人可替,无人能仿,无人能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