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三十二年·帝心破例

赐婚圣旨下达第三日，夜色沉寒。

皇城入夜，宫灯次第亮起，长街流光寂寂，四下静谧无声。太极殿殿门未关，殿内烛火孤摇，香烟稀薄，清冷得像是终年不散的寒霜。

长孙明歌并未安寝。

一身素色常服，白发半束，孤身坐在御案前。案上无奏折、无笔墨，只平放那只陈旧檀木锦盒，盒盖轻敞，露出半方泛黄染血的兰草锦帕。

晚风穿入窗缝，吹动帕角，暗沉血迹在摇曳烛火下，刺目依旧。

殿外脚步声轻缓规整，不疾不徐。

十四岁的长孙执安，深夜求见。少年尚未换上寝衣，一身青色常服，玉冠端正，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往日淡漠平静的眉眼间，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郁色，眼底藏着少年人执拗、隐忍、又卑微的恳求。

内侍通传，帝王淡淡应允。

少年踏入大殿，寒气扑面而来。太极殿常年清冷，哪怕盛夏，也无半分暖意。一如坐在上位的那位帝王，半生寒凉，一世孤寂。

长孙执安走到御案之下，没有多余行礼，双膝一弯，直直跪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之上。一声闷响，沉闷决绝。

“父皇。”

少年嗓音清哑，褪去平日恭谨平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长孙明歌抬眸，目光清淡冷淡，落在阶下跪伏的少年身上：“何事。”

语气平直，无喜怒，无波澜。

长孙执安垂首，指尖死死攥紧衣摆，骨节泛白。他明知不合礼法，明知逆天而行，明知祖训如山、皇权难违，可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执拗，不肯就此湮灭。

他额头轻抵冰冷地面，字字恳切：“儿臣恳请父皇，赐苏晚禾一个名分。不求高位，不求厚赏，仅赐最低阶侧妃，入东宫便可。”

“儿臣绝不会动摇念珺姑娘太子妃之位，亦不会冷落司文潇。祖训在前，柳氏永世为后，儿臣铭记于心，终生不敢逾越。”

“儿臣只求，留住这一人。”

这是储君第一次，抛开规矩、抛开克制，袒露私心。

大殿瞬间死寂。烛火摇曳，映着帝王苍白沉静的面容。

长孙明歌久久沉默，幽深眼眸凝望着阶下执拗的少年。

这一刻，他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那年他亦年少，身份桎梏，身不由己。

彼时的他，并非储君，只是大胤闲散三皇子。

无东宫荣光，无定国重权，在皇子纷争、朝堂暗流里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护住心底唯一一束光。

良久，帝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第一次直白掀开尘封半生的过往。

“执安，你可知，朕从前，是三皇子。”

短短一句，轻轻落下。

长孙执安猛地抬头，怔然看向高位之人。他只知父皇登基称帝，从来不知父皇当年，并非天命储君。

“朕年少排行第三，母族薄弱，无权无势。皇兄争储，朝堂混乱，皇子互相倾轧。那时的朕，无权、无兵、无靠山。”

长孙明歌目光放空，穿透摇曳烛火，落向遥远泛黄的岁月。

“朕十五，婉珺十四。彼时朕是不得势的闲散三皇子，她是柳家嫡女，家世清贵。雁门关一行，黄沙漫野，春风苦寒。无人在意一名弱势皇子的心意，亦无人在乎一名闺阁少女的柔软。”

“那时没有皇权加持，没有万民敬仰。朕只是一介皇子，小心翼翼藏好心动，偷偷护她周全。草原策马，月下闲谈，朕曾许诺，待朕站稳脚跟，便护她一世无忧，带她走遍万里河山。”

他语气极轻，平淡得像是在复述旁人故事，可指腹摩挲锦帕的动作，泄露了克制半生的颤抖。

“后来朕登临帝位，以为手握皇权便能护她。可深宫最是杀人不见血。赵宋细作潜藏宫中，四时毒局层层叠加。她性情太软，纯善隐忍，年年承受毒蚀，日日熬治病痛。”

“朕查不透暗线，抓不住元凶。眼睁睁看着她从鲜活明媚，熬成枯弱病骨。她懂事、温顺、从不诉苦，把所有苦楚藏在心底，怕朕忧心，怕朕为难。”

“大雪崩逝那一日，她躺在朕怀中，身体凉透。她到最后，都在宽慰朕。”

长孙明歌垂下眼睫，眼底压下翻涌的涩痛。

“朕当年，身为三皇子，连直白偏爱一人的资格都没有。后来登基为帝，坐拥天下，却偏偏护不住最想护的人。”

他看向跪在下方失神沉默的少年，目光复杂、荒凉、带着半生无人懂的遗憾。

“朕原本，打算斩断你的念想。朕怕你重蹈覆辙，怕情爱绊住你的脚步，怕你将来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