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笔迹突兀地消失了。
白纸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某种无声的抗议。何琼把笔举到眼前，扭开壳子看了看，黑色的存墨还有好长一截。她拧上壳子，用力地甩了两下笔，再写……
笔尖终于吐出一小截墨水，在纸面上凝成一个墨点，不肯再往前走了。
她用左手握住笔，用力按下去，试图拉出一条直线。笔尖划开纸面，墨水断断续续地跟上来，线条被扯断又重新接上，歪歪扭扭地爬过白纸，在她手抖的那一刻猛地拐了个弯。
何琼盯着这条曲折的痕迹，把手放下，笔从指间滑出去，滚到桌边停住，她没去捡。
窗外有鸟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阳光从极高极远的蓝天上倾泻下来，路边的树不像北方冬天那样死气沉沉，是K市冬天独有的、鲜活的油绿色。只是空气里多了一点干燥的凉，风里掺了一撮细碎的冰碴，不凛冽，但足够让走在路上的人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一提。
这座城市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过冬，但日历确实已经翻到了一年的末尾。
全明星周末结束，常规赛还有最后几轮，之后就是春节假期。
但此刻的时间对何琼来说，像她刚刚画出的那条线，正暧昧不明地堆在那里，等着她决定要不要往前走。
她低下头，把还在轻微发抖的左手缩进了袖子里。
长叹一口气后，何琼将荣耀官方送的新年纪念日历从还没收拾的行李箱里拿了出来，默默地翻到1月份的那一页，上面把赛程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周末也就是本周，刚好赶上元旦，停赛并休假到周一……然后是下周，就是新年的第一个常规赛日，对战越云……
何琼想到离开G市的那天孙翔还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她怎么样……她嘴角轻轻勾了勾，然后就像牵引的线被剪断了一样瞬间掉了下去。
这场应该没问题。
下下周是和烟雨战队，应该也没问题……然后是23号，雷霆战队……针对肖时钦的战术在全明星之前的比赛中已被证实有效，所以这一场大概率也不会有很大的问题。
她的眼神顺着日历上的赛程一个个划过去，心里盘算着对每一个对手的胜率，直到看到春节前的最后一个比赛日的对手……
是蓝雨。
……
……
何琼在全明星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美娴和喻文州的事，美娴是从来不会和她遮掩这种事的。当然何琼也不会觉得美娴会把自己的私事告诉对方，喻队更不会借着恋爱关系打听。但喻文州的名字落在日历上，仍像一枚温润却沉甸甸的石子，
想到这，她有些无奈……
喻队和黄少就算不问，光看也差不多能看得七七八八了吧……怎么可能能在他们两个面前瞒得住呢……
而且不仅他俩，何琼相信王杰希、叶修、张新杰……甚至张佳乐……这些前辈级别的人物又不是第一天在联盟混，怎么可能看不出、找不到应对她的办法。
……
“咕咕咕——”
窗外传来一声拉长的响亮鸟鸣。
是珠颈斑鸠妈妈带了饭回来给家庭主夫老公和一直叫着饿的娃娃们，何琼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到她窗外那棵高树的窝里。
她当时收拾行李去G市的时候，这一对儿和同类相比特别会搭窝的斑鸠夫妇刚刚建造好新家，现在娃娃们看上去下周就能离巢了。
而她拿走的行李，现在还好好地放在行李箱里，回来好几天了，一件也没拿出来。
何琼冥冥之中已经有了一些预感，但是她第一次不想做这个急着把事情往前推的人了。
她一直等着，等着……
“叮咚——”微信提示音响起来。
“呵……”何琼自嘲地哼笑了一声，认命地拿起了手机。
“妹妹~晚上你有没有时间呀？八点能不能来训练室一趟？有点事想和你说~”
——消息来自队长。
2.
何琼提前了二十分钟就到了，张佳乐还没有来。
这两天都没有晚训，训练室傍晚已经被刘阿姨清理过了，现在屋里干干净净的。
何琼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扫过那把张佳乐曾经坐过、后来被王励志拖走、又被搬回来的椅子，扫过那扇很久之前她曾经推门进来、撞见他涕泪交加的窗户，扫过那张被捏爆的洋芋片袋子曾经躺过的桌面……
仔细看过去，张佳乐的鼠标垫上还有一片浅浅的污渍，不知道是否是遥远的那天晚上的洋芋片留下的痕迹。
所有东西好像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像一场没有收拾过的案发现场。
她拿起训练室窗台上的免洗清洗剂和一次性湿巾布，走过去轻轻擦拭那片灰白色上的不和谐，指尖触到鼠标垫边缘微微卷起的毛边。
训练室的窗帘没有彻底拉上，窗外是K市的夜，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灰蓝。
……
不知道擦了多久，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也没有任何的停顿。门哗啦一下被猛地推开，张佳乐气喘吁吁站在门口，额角沁着细汗，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右手提着……一大袋麻辣洋芋片。
他顺着何琼手里拿的湿纸巾看过去，发现是自己的鼠标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太好意思的表情：“……你擦它干嘛。”
何琼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脏了。”
她说。
“那又不是你弄脏的。”
“……嗯……”
两个人一时无话，何琼垂着眼站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佳乐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他拉开保温桶盖子，白粥的热气冒出来，带着很淡的米香。
“你晚上吃饭了吗？”
“……没有。”
“那正好。”
不像上次那样狼狈，张佳乐很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拉开了抽屉，拿出一把刻刀，干脆地划开了捆着洋芋片的尼龙绳。
一切准备工作做完，张佳乐从裤兜里摸出两包一次性手套，撕开递给何琼：“把洋芋片掰碎。”
何琼一直盯着他忙忙碌碌，一句话也没说。她接过手套，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顿了顿才低头开始掰碎零食。
训练室里无人讲话，只有窸窣作响的碎裂声在寂静里蔓延。
何琼学着张佳乐的样子将碎块丢尽白粥里，粥面上很快浮起一层红油，麻辣味混着米香，只往人鼻子里钻。
“这是我的独家吃法！”张佳乐突然出声，何琼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停下了，不安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佳乐完全没理会她的目光，自顾自地说着：“以前我们还在网吧的时候，我就老这么吃，省事又好吃。我跟你讲，这味道可上头了，柳驰理那小子，还有王励志，哦还有大孙！他们吃过了都说好！……”
“好了！”
张佳乐大功告成地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他脱掉手套，从保温桶的侧面抽出了一把勺子，递给何琼：“快尝尝！”
何琼接过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咸味先涌上来，紧随其后的是香辣味儿，米粥的绵软和薯片的酥脆搅在一起，口感奇怪但意外地不难吃。
看她又舀了一勺，张佳乐期待地问：“怎么样？”
“……还行。”何琼没抬头。
“还行？”张佳乐不满意了：“就只是还行？我当年在网吧搞出这个吃法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好！”
“……挺好吃的。”
张佳乐满意了，他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椅子被他压得往后一仰，前腿悬了空。他看着天花板，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不少，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翻的相册：“那时候网吧条件不好，我们打游戏打到半夜，饿了就去隔壁超市买那种最便宜的袋装薯片和速食粥，拿开水一泡，掰碎了往里一丢，香得要命。大孙嘴很刁的，一开始还嫌这东西没营养，后来比谁吃得都快。”
……
“后来我们几个攒钱搞网吧联赛，赢了就去吃烧烤，输了就回来泡薯片粥。柳驰理那小子实际上以前是打驱魔师的，但他着实没得天赋，输得太多了，有段时间看见白粥就想吐。”他笑了一下：“王励志更好笑，他才是最早的奶爸，但他的手速可能连喻文州的一半都不到，脑子也反应不过来……当时输得一个人干掉了三袋薯片，半夜胃疼得嗷嗷叫，还是大孙背着他去的医院。”
……
“我们实际上就是这种草台班子啦~再后来招人的时候让大孙负责面试打狂剑的小孩，来了好几个，他都不满意，但也说不出来哪不满意，就一直说不够劲什么的……后来余雨来试训，大孙跟他打了一局，出来说这孩子行，就是太乖了，骂人都不会骂。”张佳乐学着孙哲平的语气，还没说完就开始哈哈大笑:“后来大孙教了他好久怎么骂人，也没教会哈哈哈哈哈哈……”
何琼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低头拿勺子划拉空空的保温筒底。
张佳乐盯着她微翘的唇角，忽然猝不及防地说：“我知道余雨当初要退役是你劝他回来的。”
……。
“哐当”一声，勺子掉了下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
刚刚的笑容还僵在何琼脸上，她目瞪口呆地抬起头，对上张佳乐平静的眼神。
3.
“他没有出卖你，是我从他和王励志那儿套话套来的。”
何琼眼圈发红，目光凉凉的像有些恶狠狠的。
张佳乐眼神有些闪躲，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还有对赌协议的事，我找过花保军了，我知道你和他当时谈的条件……管理层不干涉比赛安排，你补营收缺口。”
……
“还有跟踪狂的事。”
……
“还有当时你和孙翔在酒店楼下遇到骚扰，然后去警察局的事。”
……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她瞒着他的事，他都知道了，现在全都说了出来，像是在细数她“造过的孽”一样。
何琼看着张佳乐，又想起了很远以前的那天晚上。
那张被洋芋片铺满的桌子，那个哭得满脸是泪、手足无措的人。他坐在那里，头发毛乱，眼神躲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接住，他的焦虑、他的崩溃、他甩过来的那些伤人话，她全都能接住。
她以为自己面对他永远都是高处的那个人——冷静、清醒、掌控一切。他在地面上，惊慌失措，等她拉一把。
……
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张佳乐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何琼麻木地想。
理智上不早就知道吗？只是情绪上死死抓住不放……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