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重要，我对他来说很重要！
如果没有我，他一定坚持不下去！
如果没有我，他可能会崩溃！
如果没有我，他可能就不当职业选手了，就要放弃自己最爱的事业了！
……
实际上我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是他对我很重要。
没有他的话，我就是一个连生活的锚点都找不到的人，是一个没有任何人期待的人，是一个永远都在混吃等死的人。
那所谓“重要的人”不过是自己筑起的海市蜃楼，张佳乐一直都有自己的脊梁，不需要任何人扶他。
……
她喉头一紧，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
张佳乐说话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何琼耳边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息声。
“妹儿~哭啥子嘛~？嗯~？为什么？”她感到他的手轻轻拂过她发烫的眼角，带着方言腔调的哄人话像梦呓一般轻柔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因为我有病啊！”她抬起发颤的手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一边自暴自弃地大声说：“因为我精神有病！所以才这样又哭又笑的！所以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我现在病得很重，后面的比赛我都打不了了！队长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佳乐没松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哄她：“没关系，那我们就去治病嘛，你不用担心~就算你不在，百花也不会倒。余雨现在有自己的打法，不用再模仿孙哲平了，唐昊早已经能扛大梁了，小远也能顶上来。还有工会那边，材料和银武的线也已经跑起来了，够用好久好久……”
何琼怔住，眼泪却流得更凶，像是被戳到了痛脚，她哽咽着想反驳，可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
她反复好几次勉强稳定住了情绪，用力挣开张佳乐的束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踉跄后退半步：“那挺好的。”她说，声音比想象的要哑：“那我走了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也没关系了。”张佳乐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下子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也红了眼眶：“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回来了！我又不喜欢干这个，我为什么要回来？！”
张佳乐惊慌失措：“你说什么？！”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攥住一缕散在风里的发丝：“你要转会吗？”
“转会？……”何琼冷笑了一声：“呵~我不转会，我直接退役好了！我要回国了，我再也不要回来！”
张佳乐的手僵在半空，风卷起训练馆帘布一角。
……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来？”
……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抖，但他坚持着没有哭，只是倔强地瞅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何琼张了张嘴，她想起那天那个广场。
……
那天下午阳光很刺眼，何琼去派出所给老戴办理注销户籍，民警把姥爷的身份证剪掉一个角还给她，当作纪念。
她手里捏着那个缺了角的身份证，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等她。
她走到那个图书馆广场的时候，看到花坛边有休息的地方。她坐下来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想买一张回B国的机票，可是她没身份证，用不了某宝，她只得来回摆弄手机，试图连上加速器。
折腾了一下午，天都黑了她终于打开了自己的B国银行账户，又废了好一番功夫，终于买好了机票。
广场上的大屏前不知道何时聚集了一大堆人，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上战况激烈的比赛。
何琼兴趣缺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她对荣耀一无所知，连屏幕里那个扎着小辫的人用的是弹药专家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他把一片又一片的花炸开，炸得满屏幕都是。
后来她觉得渴了就在地图上搜索附近的便利店，打算买瓶水就回家。
等再路过那块屏幕的时候，烟花已经熄灭了。
穿着绿色队服的人群捧起了奖杯，镜头给到那个洋气的小辫男时，恨不得直接怼到他脸上。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但强忍着不哭出来。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对面捧杯。那些金色纸片从天上飘下来，落满了他的肩膀，他也没有伸手去拂。
何琼站在广场上，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屏幕，隔着完全不懂的游戏画面，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倒霉。
输了还要站在台上看别人庆祝，换她她早走了。
但这个画面好像有什么魔力一样牢牢地吸引着她，她一直没有走，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水喝光了，比赛转播结束了，大屏黑掉了，激动的人群也散去了……她还在那里。
然后她掏出手机，退掉了三天后回英国的机票，搜索了“K市”“荣耀”“百花战队”等关键词。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用最后的钱买了一周后去K市的机票。
4.
……
“因为当时输的是你。”何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看着张佳乐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如果当时输得是别人，我就不会来。也可能当时输的是王杰希，我就去微草了！或者如果当时输得是叶秋，我就去嘉世了！”
她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所以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只不过在人群中被我多看了一眼罢了。
张佳乐看着她，没有说话。
何琼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声音低了一点：“……只是因为你倒霉罢了，第五赛季输了被我看到了，换一个人被我看到，也一样的。”
“那你为什么哭？”张佳乐反问。
像是根本没想到被这么问，何琼的呼吸断了一下：“啊？”
“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在哭。我说你不用担心，你也哭……我说你去治病吧，你也哭……现在你说我不特别，你还是哭……为什么这么伤心？我今天是想劝你放心暂时离队去治疗，我们大家都会等你回来的，我们……”
“等我？为什么？”
“因为你很重要啊！”
“我……很重要？”何琼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心想着该死啊别流了，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一颗接一颗，根本止不住。
“是啊！”张佳乐用力点头：“没有你……花保军不可能给钱给管理权，唐昊也不会那么配合我，余雨可能早就退役了，公会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拧成一股绳，材料收集流程和制度也确立不下来，更不会有升级的百花式打法……这些都是你做的，你对百花来讲，就是很重要啊……”
“至于你来百花的理由……”张佳乐的声音很轻：“你退掉机票的时候，都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百花是什么、荣耀是什么……你只是看到了我输了比赛还站在台上不走……”
张佳乐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我不管！反正那个人是我，不是别人，所以我就当你是为了我才来的！”
“……你不是说我不重要吗……”
“谁说的！我说的是没有你百花也能打，不是你不重要！”
张佳乐大步走过去，用力地抵住了她的额头：“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不是因为你有用，只是因为你是你，你是全世界第一个为了我而来的人，所以哪怕你再也不回来了，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
何琼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就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张佳乐伸出手，慢慢把她的头压向自己的肩膀。他动作很轻，慢慢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何琼没有再挣扎了，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下来，有一点闷：“……那我要是真的转会了呢？”
张佳乐沉默了一下：“你去哪都能打得很好。”
“万一我治不好呢？”
“那就治到好为止。”
……
窗外那抹灰蓝已经沉下去了，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边缘。桌上是空了的保温桶和拆开的洋芋片袋子，鼠标垫上那片擦过的痕迹干了，比周围深一个色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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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休息后的第一个比赛日，百花对越云9：1，百花再拿下一局，继续积分榜上领跑。
但是在赛后采访上，张佳乐对记者宣布了何琼要病休的消息。
粉丝还没有高兴多久，立刻像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社交媒体瞬间炸开锅——#何琼病休#冲上热搜第一。
“她需要时间，但百花永远等她回来。”张佳乐站在话筒前。
他已经比两年前知道孙哲平病退消息的时候显得沉稳多了，但是恐慌还是在社区蔓延开来……毕竟，这和两年前是在是太像了……
但半个小时后，一个新注册账号的留言回复出现在百花官微发布的副队病休消息的评论区——
百花战队何琼V：粉丝宝宝们~不用担心我！只是因为我的户籍和医疗档案还在B国，所以要回去简单治疗一下~我季后赛就回来哒~到时候见哦~
配图是一个显示着轻微神经官能症的英文医疗诊断单。
……
B市国际机场
发完那条消息，何琼关上了手机，跟着队伍上了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处。
走之前王经理买了一堆非食品类的Y省少数民族的手工艺品，还说不行就寄走。何琼无语地表示：那就失去带回去的意义了……
她之前除了王经理谁都没说，一个人默默地登上了去B市的航班，然后直接从机场换乘出发去B国。
她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唐昊他们，发出那条微博也是心里打鼓地狠……
算了。
事已至此，先好好治疗吧。
何琼用力提了一下箱子……
王经理买得比想象中的多一些啊。
她又用力提了一下，堪堪给举起。她试图把箱子塞进行李架时，左手腕突然一抖，箱子不受控制地朝旁边倒去……
“小心！”一双手迅速托住了箱底，稳稳扶正。
“谢谢您，真是不好意思，您……”
何琼一边道谢，一边顺着那双手看到那个人的脸，愣在了原地。
是戴着一个黑色帽子的孙哲平。
两个彼此都认识但从来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一声短促且无意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