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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榕城还是夏天。
高二(七)班的教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隔壁就是厕所。空气里一股八四消毒液的味道,混着夏天闷了一节课的汗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江敛站在讲台旁边,指甲掐着书包带子。
班主任刘老师指了指靠窗第三排:“你坐那儿。姜以沫,举手。”
前排扎马尾的女生把手举起来,摇了两下。
江敛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立刻放缓了动作,把书包挂在课桌侧面,课本拿出来摆好。书脊和桌沿对齐。
“好,把书翻到第二页——”
身后有人戳了她一下。
是笔帽,圆珠笔那种,硬塑料的边角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按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刚好让人没法装死。
“诶。”
男生的声音,带点刚睡醒的沙哑。
江敛没动。
笔帽又戳了一下。
“新来的。”
她转过头。
后排的男生靠在椅子上,椅背往后仰,抵着墙。校服敞着,里面是件领口松垮的白T恤。嘴角有道结了痂的小口子,不长,但在他那张脸上很显眼——不是凶,是那种还没长开的、带棱角的少年气。
眼睛狭长,瞳仁很黑。看着她的时候眼皮半耷拉着,像没睡醒,又像在打量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问句。语气很平。
“……江敛。”
他没接话。椅子又往后仰了一点,墙发出轻微的“咔”声。
讲台上刘老师清了清嗓子:“后排的,椅子放好。”
他慢吞吞地把椅子放下来,课桌底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翻书的时候,江敛余光扫到他桌上摊开的语文书,封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栾凌。笔画连在一起,最后一个捺拖出去很长,拖到书的边角,断掉了。
第一堂课没出什么事。
刘老师讲她的课,江敛记她的笔记。姜以沫在后排偶尔小声嘀咕一句“好热”,然后拿作业本当扇子扇风。吊扇吱呀吱呀地转,搅起来的空气里全是粉笔灰和旧木头的味道。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敛把笔盖合上,笔放进笔袋里,笔袋拉链拉好。
姜以沫从前排转过身,把手里的作业本合拢,看着她。
“你叫江敛是吧?”
“嗯。”
“我叫姜以沫。”她笑了一下,牙齿很齐,“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省重点。”
“哇,”姜以沫睁大眼睛,但语气里没有夸张的成分,只是单纯的意外,“那你怎么转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学校你看到了,就那样。”
江敛想了想,说:“家里觉得换个环境。”
姜以沫点了点头,没追问。又把作业本拿起来继续扇风。
“咱们班还行,老师不太管,反正你自己学就行了。对了——”她凑近一点,“你后面那个男的,你离他远点。他名声不太好。”
江敛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他怎么了”。
“知道了。”她说。
姜以沫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笑了一下,这次带点意外:“你这人话好少。”
江敛不知道怎么接,就没接。
“中午吃饭你跟我走,”姜以沫说,“食堂的菜不好吃,但去晚了连不好吃的都没有。”
第一个中午跟着姜以沫过。被人“捡”走是江敛渴望的
食堂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两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的水泥墙面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排队打饭的时候姜以沫跟她说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哪个窗口的肉是昨天剩的。江敛端着餐盘站在她旁边,偶尔“嗯”一声。
吃完饭姜以沫带她走了一圈学校。操场、实验楼、小卖部的位置、哪个厕所比较干净。江敛跟在她旁边,没有什么话,但都记住了。
走到教学楼一楼拐角的时候,姜以沫停了一下:“那边那个巷子别走,以前有人在那儿堵过人。”
江敛看了一眼那条巷子。狭窄,阴湿,墙根长着青苔,大中午的阳光都照不进去。
她没说她来之前走过那条巷子。也没说她在那儿看到了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
体育老师姓周,让学生绕操场跑两圈之后就让自由活动了。男生们占了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底下。
江敛被姜以沫拉到乒乓球台那边,看她和另一个女生打了三局。姜以沫输了,但笑得很开心,输了就喊“再来再来”。
江敛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太阳很晒,但她没有挪到更阴凉的地方,只是把校服袖口的松紧带攥在手指间,慢慢地搓着。
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叫好声。
她抬头看过去。
一个人影从三分线外起跳,球砸进篮筐,网兜“唰”地翻了一下。落地的时候他的校服衣摆飞起来,露出一截腰,肋骨上有一道旧伤,白色的,像条蜈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