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一路上,众人都鬼鬼祟祟跟在那祖孙二人身后,柳缘不可避免地透过那身着粉色衣裙的小耳朵想到另一个人的音容笑貌,一路无话,显得异常沉默。
原先是萧玄一直默默走在柳缘旁边,雪孤鸿在前向林铎半讲述半吹嘘自己的光荣事迹。意识到身后的沉默,雪孤鸿又拐了过去,一揽柳缘的肩膀,道:“这断水护法在这里肯定不只十天半个月,晚一会再查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的重点是……看看山下要给我们唱什么戏。”
柳缘扯了扯嘴角:“师叔说的是,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一句话又把雪孤鸿哄高兴了,他哈哈笑着放开柳缘,继续走到无辜的林铎旁边,以“我当年……”开了话头。
柳缘只控制不住的沉浸在那段被她一直刻意回避的记忆里。
这种记忆,一旦被触发,竟会给人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无法停下。
忽然,柳缘感到袖口被轻轻拽动,一转头,萧玄示意她看向左处。
柳缘眼神迷茫地转过头,一时只看见近处的农作物,或看见天上的云彩,而萧玄继续用眼神示意,牵着她的意识望向远处。
原来,几人此时所站的位置正好看见侧山的几棵花树。由于站得足够远,那些凑在一起浓密生长的花树竟像是大朵大朵的鲜花,在湛蓝的天空下格外显眼,浓烈。
“真美啊……”柳缘喃喃道。
于是,这一段下山路,雪孤鸿和林铎在前谈天论地,萧玄和柳缘在后,于无声中分享着仅彼此可见的美景。
也许每一处花落,每一处绿地,都美过记忆中的粉色裙摆。
而下山之后,柳缘也没心情欣赏美景了,众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几秒。
原先的后山脚下僻静,除了远处的炊烟,甚至可以用“万籁俱寂”形容,而今刚刚下山,没走几步,已经随处可见或推车或摆摊的小贩了。
只见整条通往城镇的路上都站满了各式摊贩,小耳朵已经拉着阿婆去看一个卖头饰的小摊了,另一边几个卖糖炒栗子的也不断冲着柳缘一行人的方向吆喝。
林铎四处张望着:“我们几个人都算脚程不慢的,上山下山这会儿的功夫,怎么就这么大变样了?”
雪孤鸿:“我可太喜欢这个石鼓镇了!”
柳缘和萧玄都在沉默,打量着四周,最后,柳缘道:“先去镇上看看吧。”
·
一路上,雪孤鸿都异常兴奋,几乎会在每个摊贩前逗留片刻,好不容易逛完每一个犄角旮旯,这人还要原地吃一碗粉。
这么折腾下来,等四人再次走到镇上,已经接近傍晚了。
越靠近鼓鸣客栈,柳缘越能清晰地听到一阵阵的锣鼓声。
林铎也在一旁感慨:“平时对这石鼓镇的名字,以及这客栈的‘鼓鸣’二字没什么想法,如今听到这鼓声,才感觉对味了!”
萧玄四处看了看,道:“可是,一直也没见到击鼓的人。”
柳缘也边走边打量,发觉这鼓声确实是近在耳边,按理来说应该能看见站在周遭击鼓的人,或者,至少该有个鼓吧!
可是四周什么都没有。
“真是怪了,到处都是鼓声,却不见击鼓者。”柳缘也大声回应了萧玄的话。
谁知,话音刚落,一个转角后就站了几排击鼓的人。
四人:“……”
萧玄话里有话道:“还真是要什么来什么呢。”
四人觉得气氛越来越奇怪,干脆不动声色地往最吵闹的地方移动,而那支起了戏台,准备要唱一出好戏的地方,果不其然就是鼓鸣客栈。
鼓鸣客栈对面的那片空地上,人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客栈内部的桌椅被撤走,摆上了一个戏台,客栈大门口也搭上了一些五颜六色的布,看样子是打算把客栈内部布置成戏台,在此表演节目。
一个涂着白粉脸的人,似乎是演员,又似乎是戏班班长,正在四处招呼着,一面跟落座的众人打招呼,一面还和后台的人交涉着什么。柳缘注意听了听,似乎是在安排今日的戏目。
又过了一会儿,方才跟丢的小耳朵祖孙俩也坐在了柳缘一行人的斜前方,柳缘有意识地直视了一会儿小耳朵的粉裙,脑海里联想到的确是萧玄指给自己看的粉色花树。
正想着,柳缘听见耳边一声声如洪钟的怒吼:“都别吵了!戏台子都搭好了,演员也快上台了,吵什么吵!”
柳缘闻声回头,看见那群镖客和商户正在后排推推搡搡,另一个画着白脸的妇人正叉着腰辱骂他们。
柳缘:“……”
这一幕看起来实在眼熟。
柳缘转过身,再向戏台方向看去,正好有人给戏台两侧打起灯笼,照在那四处招呼的白粉脸人身上——恭恭敬敬的姿势,脸上不协调的刀疤——怎么看怎么都是杨掌柜啊!
那么另一个泼辣爽快妇人是谁也不言而喻了。
柳缘又四处打量了一番,没看见那个本该出现的人,心里已将今晚的事猜了个七七八八,只准备静观其变。
“这民间演戏,一般都是编排帝王家事,不知道今晚唱哪出。”身边的雪孤鸿不知道从哪摸来一支麦芽糖,边吃边说。
柳缘听到“帝王家事”就有点心虚,忍不住用眼睛去瞟坐在她右侧的萧玄和更右侧的林铎。
萧玄倒是面无表情接了话:“通常都是以澄道之役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