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期末考的题目比预想中简单。盛皓野答得很快,写完最后一个英语单词,搁下笔,离交卷还有将近半小时。
他坐在一号考场,靠前的位置,八号。能进这个教室的,都是年级前二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响,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声音。
盛皓野百无聊赖,视线在空旷的教室里扫了半圈,最后不自觉地落在最前方那个座位上。
一号,夏许霖。
他甚至不用看桌角贴的姓名,就知道是谁。这个名字,连同那些“成绩顶尖、家境优渥、长相出众”的标签,在年级里流传太广,想不知道都难。
此刻,那人坐得笔直,侧脸沉静,还在专注地检查答卷,连握笔的姿势都显得一丝不苟。
盛皓野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心里没什么波澜地掠过两个字。
真好。
一种模糊的,连他自己都没太辨明意味的感叹。可能是对这种标准答案式人生的遥远一瞥,也可能是对此刻无所事事的自己的一点自嘲。
他意识到自己观察得有点久了。盯着一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人看,这行为……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他移开视线,转而望向窗外。梧桐树叶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蝉鸣一阵一阵地传来。
熬到交卷铃响,盛皓野是第一个冲出考场的。他没带书包,把笔往口袋里一塞,就快步穿过还在喧闹的走廊,下了楼。
校园里弥漫着考后特有的松弛与嘈杂,但他脚步没停,径直朝校门口跑去。心里那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在视线扫过门口拥挤的人群,却没找到那个熟悉身影时,迅速冷却下来。
好吧,果然没有。
她这会儿肯定陪着蒋欣欣呢。总是这样。
盛皓野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他低下头,转身,混入了放学的人流。
周围很吵,家长呼唤孩子的声音,电动车喇叭声,少年人打闹的笑语。他一个人走着,在成群结队或有人迎接的身影里,像个突兀的留白。
显得他像个孤儿。
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抵着掌心。
颧骨上那点刮伤早就愈合了,只留下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痕迹。连班主任都会例行公事地问一句“怎么弄的”,为什么有些人,连这点表面的关心都吝于伪装。
大概就是从这些细小的瞬间开始,有些东西一点点变了质。他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嘲弄谁。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拐了弯,蹲在了那盏老旧路灯的柱子旁边。天色就在他蹲着的过程中,一寸寸暗沉下去,最后完全黑透。路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动作熟练地叼出一根,点燃。猩红的火光亮起,随即是熟悉呛人的尼古丁气味涌入口腔,顺着喉咙沉下去,暂时压住了心里那片空茫茫的钝痛。这种感觉让他着迷,像是找到了一点虚浮的支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天不抽,就浑身不对劲。
烟燃得很快,指尖传来灼热感。他盯着那截快要烧尽的烟蒂,看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火星,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嗡鸣。
忽然,一种更尖锐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将发烫的烟头,按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背上。
“嗤”地一声极轻微的灼响,皮肤传来尖锐的刺痛,瞬间盖过了心里那股更庞大、更无处着落的难受。疼痛让他涣散的眼神短暂地聚焦了一下。
盛皓野,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凭什么还苟且地活着?
……
混乱的思绪里,尖锐的女声猛地刺穿记忆,炸响在耳边:
“你爸爸就是因为你才没的!”
“我也是因为你……我快要被你逼疯了!”
那是他妈妈,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指着他的鼻子,赤红着眼睛吼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他骨头里。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是谁在道歉,或许是他心里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自己。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流,冲破了所有强撑的硬壳。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破碎的哽咽声还是漏了出来,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微不可闻,又沉重得让人窒息。
路灯把他蜷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经过。只有那截熄灭的烟头,滚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点无人问津的灰烬。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得没了知觉,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脸上干涸的紧绷感。盛皓野才想起来,他还得回家。
他撑着冰凉的路灯柱,慢慢站起身,两条腿像灌满了铅,又像有无数细针在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