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解新的公式，声音平铺直叙。盛皓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盯着黑板上的符号。F=ma，力的作用。很简单，也很基础。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暑假那两个小时对着一道题死磕的经历，似乎并不完全是浪费时间。

他拿出笔，在新发的物理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公式。笔迹有点潦草，但总算不是空白。

旁边，夏许霖似乎完成了自己的笔记，笔尖停下，目光仍落在课本上，手指却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那是种很细微的小动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盛皓野眼角余光瞥见，愣了一下。

这个优等生，居然也会有不那么完美规整的小习惯？

下课铃再次打响。上午的课总算结束了。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收拾书本的哗啦声，拖动椅子的声音，呼朋引伴去食堂的嚷嚷。盛皓野没动，他不太饿，或者说，懒得去食堂人挤人。

江焰窜过来：“盛哥，吃饭去！今天有小排！”

“不去，没胃口。”盛皓野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

“又不去？你修仙啊？”江焰嘀咕两句，看劝不动，自己跟着大流跑了。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盛皓野抬起头，发现夏许霖也没走。他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就很精致的深色保温饭盒，还有一副银色的餐具，用纸巾仔细擦了擦，然后打开饭盒。里面饭菜的搭配和色泽，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营养均衡，卖相极佳，跟食堂的大锅菜完全是两个世界。

夏许霖吃饭的动作也很斯文，安静，专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盛皓野看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桌上那本只记了一个公式的潦草笔记本。胃里确实空荡荡的，但比起饿，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他忽然站起身。夏许霖停下筷子，抬眼看他。

盛皓野没看他，径直从后门走了出去。他没去食堂，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那个几乎没人用的旧楼梯转角。这里背阴，安静，墙皮有些剥落。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带来轻微灼烧感的慰藉。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一缕青烟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然后消散。

为什么学抽烟，翘课？

大概是因为，当所有人都走在阳光大道上，规规矩矩，目标明确的时候，他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不那么正确，甚至有点呛人的味道和阴影，来告诉自己，他还有地方可去。

即使那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一支烟抽到一半，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盛皓野没动，只是偏头，将烟灰弹在积了层薄灰的窗台上。

脚步声在他下面半层停住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是朝他这边来。

夏许霖出现在楼梯转角。他手里拿着那个深色的保温杯，大概是去水房接水。看到靠在墙边抽烟的盛皓野，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扫过他指尖明灭的烟头，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看见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继续迈步向上，准备从盛皓野身边经过，回教室。

盛皓野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在夏许霖经过他身侧时，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抽烟有点哑：

“好学生也往这种角落钻？”

夏许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他。

“这里安静。”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挺安静，”盛皓野扯了扯嘴角，晃了晃手里的烟，“就是烟味重，熏着你了可别怪我。”

夏许霖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吃午饭了么？”

盛皓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饿。”

夏许霖微微蹙了下眉，那神情很淡，快得像是错觉。

“空腹抽烟对胃不好。”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个医嘱，没有半点关心的意味，反而让盛皓野觉得有点被冒犯——他算老几？

“用不着你操心。”盛皓野语气冷下来，把烟递到嘴边，又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故意朝着夏许霖的方向飘了飘，“好学生还是回教室吃你的营养餐吧，这儿空气不好，别污染了您。”

这话挑衅意味十足。夏许霖看着他，没动，也没生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青色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然后慢慢散开。他的目光掠过盛皓野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最后重新落回他眼睛上。

“随你。”夏许霖丢下这两个字，不再停留，转身上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上方。

盛皓野站在原地，指间的烟兀自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他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里那点烦躁非但没散，反而像被浇了油，呼啦一下烧得更旺了。

“操。”他低骂一声，把还剩小半截的烟狠狠按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然后转身，大步下楼，朝着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不饿？去他妈的。他现在就要去买个面包，当着那优等生的面吃！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零食添加剂的味道。

盛皓野皱着眉，在货架前扫了两眼，随手抓了个看起来最能管饱的肉松面包，又拿了瓶冰水，挤到收银台前付了钱。

他拎着塑料袋，没回那个旧楼梯间，也没回教室。他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操场，找了个树荫下的看台台阶坐下。

九月初的中午，太阳还很毒，树荫下勉强有点凉意。他拆开面包包装，咬了一大口。干巴巴的，肉松很少，味道不怎么样，只能说是食物。他拧开冰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一点莫名的火气。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楼梯间里的对话。夏许霖那副平静的仿佛什么都看透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什么叫“随你”？是懒得管，还是觉得他无可救药？

盛皓野狠狠咬了一口面包。

妈的，他需要谁管？他一个人不也这么过来了。

三两口把面包塞完，他靠在冰凉的看台水泥护栏上，闭上眼。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小光斑。周围很安静，他很喜欢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