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得清清楚楚:2014年7月18日,上午9:42。
她回到大二的那个暑假。
王晓星保持坐姿一动不动,手指攥着被单,攥到骨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撞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有力而急促的跳动——活的。她是活的。
前世所有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脑海,每一帧都清晰如昨。陈思诚的笑脸、巴掌落在脸上的脆响、公婆的冷言冷语、冰冷的手术台、雪地里渐渐失去知觉的膝盖、太平间里那句“走了反倒干净”。最后定格在那个平安符被丢进垃圾桶的画面。
她的眼眶发热,但没有眼泪。
眼泪是上辈子的事了。
王晓星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丝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站定,深吸一口气,走到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清秀,干净,皮肤带着二十岁特有的莹润光泽。但那双眼睛不对——眼睛太深了,像一潭结了冰的水,里面沉着一个二十八岁死去女人的全部恨意。
她对着镜子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脸颊。
“王晓星,”她声音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你回来了。”
你真的回来了。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三个字——
陈思诚。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十秒。前世每一次看到这三个字,她都会立刻接起来,生怕让他等久了不高兴。有一次她在洗澡,湿着手跑出来接电话,摔了一跤磕破了下巴。他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慢。
现在这三个字躺在屏幕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王晓星伸手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指尖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浓烈到几乎要灼伤喉咙的东西。
她按下了接听。
“喂,晓星,”电话那头传来陈思诚的声音,带着她曾经以为是温柔的尾音,“你暑假不回家对吧?我这边有点急事,你能不能——”
“什么事。”
她的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这个反应。陈思诚很快调整回来,语气愈发柔和:“见面跟你说吧。我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你下来一趟。我真的是急事,你帮帮我。”
王晓星握着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结了冰的眼睛。
上辈子,她下去了。因为他说有急事,她想都没想就下去见他。那天借了他三千块钱,他拿去给林薇薇买了生日礼物,她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
“行,”她说,“你等着。”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衣柜开始换衣服。她穿上了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随手扎起来,然后拉开抽屉,摸出了一支录音笔——那是她上个月刚买的,本来打算用来录课堂笔记。
她按下录音键,把录音笔揣进口袋。
十分钟后,王晓星站在宿舍楼下。
夏天的阳光泼洒下来,晒得地皮发烫。陈思诚站在树荫底下,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支烟。看到她出来,他立刻掐灭烟,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前世她最喜欢他的酒窝。觉得笑起来那么好看的人,心地也一定不会太差。
“晓星,”他迎上来,语气亲昵,“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什么事。”
她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
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略显为难的表情:“是这样的,我一个哥们儿出了点事,需要周转一下。我卡里钱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三千?下个月肯定还你。就三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
一模一样的话。一字不差。
王晓星看着他,看着他这张帅气又无辜的脸,看着他眼眸里那点精心调配的温柔,忽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她二话没说就转了账。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就傻傻觉得自己被需要了,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晓星?”他好像察觉到她今天的不对劲,“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王晓星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摸到了那支正在录音的录音笔。
然后她做了一件上辈子从来不敢做的事。
她看着他,笑起来——那种笑容冷得像冬天结了冰的池塘。
“陈思诚,”她说,“你连三千块都要骗,你妈知道吗?”
陈思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落在他肩膀,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王晓星转身走回宿舍楼,身后传来他迟疑的喊声,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