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星是第二天一早的高铁回的学校。
临走前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留在了家里,压在父母床头柜的抽屉最底层。“帮我收着,”她对刘梅说,“放我这里我怕丢了。”刘梅接过去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把信封在抽屉里放正,又找了件旧毛衣压在上面,然后关上抽屉,拍了拍抽屉面板,像在封存一份重要的契约。
父亲王建国送她到小区门口。等出租车的间隙,他站在旁边抽了一根烟,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只在车来的时候弯腰确认了一下车牌号:“上车吧,到了打个电话。”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王晓星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那儿,花白的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抖动。
这次回老家只待了三天,但她觉得像是把前世欠的最重的一笔债还上了。母亲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而是多了几分笃定和安稳。父亲也是。他昨晚在阳台抽烟的时候说了句“以后有啥事就回来,别自己扛”,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王晓星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接近“我爱你”的表达方式。
回到学校是中午十一点多。宿舍楼很安静,暑假留校的人不多,走廊里只有清洁阿姨拖地的声音。王晓星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锁孔有点涩,拧了好几下才弹开。推门进去后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所有跟陈思诚有关的东西全部清理掉。
不是扔垃圾桶。是彻底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她先从抽屉开始。最上层抽屉里有一个铁盒子,以前装的是两个人看电影的票根、公园的明信片、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条掉色的红绳。她把铁盒子整个拿出来,没有打开,直接放进脚边的垃圾袋。然后是那本恋爱纪念册——她翻了两页,看到自己用荧光笔写的“他说他会娶我”,没有再看第三页,册子落入袋中时发出干脆的一声闷响。接着是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陈思诚某年生日送她的,说是“亲手织的”,后来她发现是他在学校后门地摊上买的,标签都没撕干净。围巾下去。他留在她这里的充电宝、旧T恤、半瓶没带走的廉价香水、一双夹脚拖鞋,统统下去。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在清理回忆,更像在清理厨房垃圾——不挑拣、不纠结、不拿起来再放下。前世她每次吵架后都会把他的东西收起来,但从来舍不得真扔,总是在盒子里放几天又摆回去。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一下。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数字世界做同样的清理。相册里的合影,全选,删除。微信聊天记录——她停顿了一下,快速翻到最早那段聊天记录。头几个月他发的消息确实温柔,那时候她也确实是开心的。她看了三秒,按下全选删除。别的东西她也许还能保留,但这些曾经的甜后来都被证明是涂着糖衣的砒霜。留着只会让人反复回味,在回味中不断犯傻。
手机通讯录拉黑、社交软件全部取关、所有可能有联系的中间联系人也一并删除或设置了权限。她还做了一件额外的事:取消了所有网购平台上的共享收货地址。那个她曾经帮他收过无数次快递的地址,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账户里。
做完这些,脚边已经有了三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王晓星拍拍手上的灰,把垃圾袋一个一个拎到楼道垃圾桶旁边。回来后她站在宿舍中间环顾四周——书桌清爽了,书架空了一截,床头那张两个人的照片换成了一盆刚买不久的绿萝。阳光洒在绿色的叶片上,有着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品给不了的东西:安静,只属于自己的安静。
然后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旧手机。
这是她高中时用的那部手机,后来换了新的就收起来了。昨天晚上在家,她趁着给父母换新号的时机,把自己的常用号码也换了。新号码已经存在手机里,旧SIM卡被她取出来,连同那个用了四年的旧手机一起放进事先准备好的密封袋。她没有注销旧号,只是不会再随身带着——以后陈思诚要发什么、要打多少通电话,尽管去发去打,她不看,不接。
她把装有旧卡和旧手机的密封袋放进抽屉最深处。
中午去食堂吃饭,她端着餐盘刚坐下,室友赵敏就冒了出来。
“晓星!”赵敏大概是刚下高铁,还拖着半个行李箱,手里端着一碗凉皮就在她对面坐下,额头上还冒着汗,看起来又热又急。“我刚回来就听说你跟陈思诚分手了?宿舍楼的女生都在传——怎么回事?我这两天在家看到他在朋友圈发的那些东西,气得够呛。你真没事?”她压低声音,表情丰富又直接,是那种藏不住话的性格。
王晓星给她递了张纸巾让她擦汗,等她喘匀了气,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说得很平实,没有渲染,也没有刻意淡化。
赵敏听完,把筷子往凉皮碗里一插,眉毛竖得像两把刀子。“我说他朋友圈写得那么煽情,敢情是他自己干的好事!脚踏几条船还好意思卖惨?你爸打得好!要我说打轻了!”
她声音太大,旁边几桌的目光都扫了过来。王晓星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压低声音,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丰富。“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她问,“他那朋友圈底下可一堆心疼他的。这帮人脑子进水了吧?”
“不怎么办。”王晓星把餐盘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他要演,我拦不住。但我可以不看。”
赵敏眨了眨眼,大概觉得这个反应太过淡定,但又不好说什么,拿起筷子猛塞了一口凉皮,含含糊糊地感慨,“我是发现了,你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你要是跟他吵架,就天天窝在宿舍难受什么都不做。现在——你连眼神都变了,像个……像个要去打仗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