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完所有东西的那天晚上,王晓星睡得很早。
赵敏在对面床上追完剧就睡了,宿舍里只剩空调的送风声和走廊尽头饮水机偶尔的咕噜声。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滑入一片混沌。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终于清静了。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不是那种模糊的、醒来就忘的梦。是那种每一帧都比现实更清晰的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间老式居民楼的客厅里,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白色钩花巾,茶几上放着洗好的葡萄——是她前世的家,不是后来那个出租屋,是她和陈思诚婚后住的那套两室一厅。
厨房里有响动。她走过去,看见自己蹲在地上擦瓷砖缝隙,手指裹着抹布一点一点抠。旁边煤气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客厅传来电视声和嗑瓜子的声响,婆婆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由远及近,在她的头顶上方停住——
“你擦个地磨蹭什么?汤都快干了!”
梦里的王晓星慌忙站起来去关火,手忙脚乱中锅盖滑落砸在灶台上,汤汁溅了一身。婆婆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嘴角挂着一丝她熟悉极了的冷笑。
画面跳转。医院走廊。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一堵墙,她独自坐在妇产科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手术同意书,旁边座位全空着。护士探出头喊“家属呢”,她站起来说我签。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她盯着头顶一根灯管数了又数,直到有水滴沿着脸颊落下来她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画面再跳。雪夜,巷口。
她跪在雪地里拽着陈思诚的衣角,雪灌进领口化成冰水顺着脊椎往下淌。他低头看着她,表情不是凶狠,是一种近乎疲惫的不耐烦——像在甩掉一只缠了太久的猫。她听见自己说“求你不要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他迈步离开时衣角从她指缝间滑脱,像一截断掉的缆绳。她在雪地里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失去知觉,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自己越来越细的呼吸声。
最后是太平间。冷。太冷了。她听见陈思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了反倒干净。”她想喊,嘴张不开;想动,手指像被焊在床上。黑暗从四周漫上来,一点一点没过胸口、没过喉咙、没过眼睛。
王晓星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是宿舍淡蓝色的蚊帐,空调还在低声运转,赵敏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她躺在床上浑身僵硬,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咚咚咚,每一下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去。后背上全是冷汗,T恤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枕巾潮了一片。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雪,没有眼泪,只有黏腻的汗液和发热的眼眶。
她坐起身。床头闹钟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地砖上划了一道细长的冷白。她盯着那道光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凉瓷砖上时脚心一阵刺冷,这个真实的触感让她确认——她在宿舍,在二十岁,在大学。她没有在太平间。她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