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自己挣的。”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棋盘,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煤球烧得不错,但他按在棋盘上的大拇指轻轻敲了两下。王晓星坐在沙发上给母亲剪指甲,余光扫到那个细微的敲击动作,心里微微泛酸。前世父亲也用过这个动作——那是在医院走廊里,医生跟他说母亲的手术费不够,他坐在长椅上把大拇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敲了很久才说“我去借”。那时候她连一笔救急的钱都拿不出来。现在这只手的拇指终于不必再因为焦虑而敲膝盖了,它可以在棋盘上轻轻敲,不疾不徐的,像在打拍子。
晚饭前周珊打了个电话过来。自告奋勇当小喇叭,说年后准备推一条宿舍美妆场景的短片,已经在联系学生会的宣传部借设备了:“到时候让你那个室友也出镜。赵敏多适合拍这种——买支唇釉能给自己写段护肤心得,表情又鲜活。”
王晓星觉得这主意倒应景,自己刚好可以替他们补充几套不同肤质的上妆对比。挂掉电话后她顺手打开微信,发现客户群里有人截了一张陈思诚朋友圈的图。那条朋友圈写着:“有些人靠男人上位还立独立人设,真是活久见。”底下没人回复他的名字,但有几个人发了偷笑和撇嘴的表情。她扫了一眼就关掉,没有保存,没有转发。
除夕那天,她陪刘梅去菜市场大采购。腊月的菜市场热闹得像一锅滚水,卖鱼的拿木棒敲鱼头,卖菜的扯着嗓子喊“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刘梅挽着她的胳膊,逢人就停下来介绍——这个是张阿姨,那个是李婆婆,然后不等别人问就自己接上:“我闺女,在学校做生意的,那个公众号你们看到了没得?”张阿姨说没看到,刘梅就把手机掏出来翻出公众号页面怼到人家面前:“你看嘛,就是这个,写的文章好几千人看。上次给我买的那个羊绒衫,摸起又软又轻,羊绒的!”
王晓星站在旁边,第一次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前世母亲也爱在邻里面前夸她,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每次被夸都觉得心虚。现在她站在菜市场的鱼腥味和讨价还价声里,看着刘梅把手机举到熟人眼前,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挣钱的意义里最朴素的一种——让母亲的声音在人群中可以比平时高一两调,不用提“不容易”,不用提“还好熬过来了”。只是单纯地、响响亮亮地显摆一下。
除夕年夜饭是王建国掌勺。他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炸酥肉的时候油锅溅起来的油点烫了手背,刘梅骂他笨他也不还嘴,闷头继续炸。端出来的八个菜摆满了整张茶几,中间那条红烧鱼特意把鱼头朝向王晓星——“寓意年年有余,我闺女在外头不缺钱花。”饭后刘梅罕见地喝了两杯酒,脸红扑扑的,把自己和丈夫的红包推到她手里:“你现在生意做大了,妈给你的压岁钱别嫌少。”她接过红包含笑应了一句:“不嫌。”
零点过后,楼下鞭炮声渐渐稀落。王晓星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发现父亲不在客厅。她去阳台收抹布,看到王建国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他背对着屋里,手指间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她推开阳台门,冷气灌进来,王建国回头看她,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你进去,外头冷。”但王晓星已经看到了——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有没擦干的潮湿。
她没问为什么。前世她见过父亲哭,那是在母亲的葬礼上,他坐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哭得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壳子。那时候她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母亲走之前最后一面她没赶上——陈思诚锁了门不让她出门,说“葬礼有什么好去的又帮不上忙”。她只能趴在窗口看着殡仪馆的方向,连哭都只能压着声音。这辈子父母都活着,都在屋里。桌上的年夜饭还冒着热气,母亲在客厅里看春晚重播看得咯咯笑。
她走过去从父亲手里抽走烟,在栏杆上按灭。然后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爸,以后换我养你们。”
王建国没有回答,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老城区的夜里,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开在低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暗下去。父亲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闷闷的,一声不吭,但他们家的故事已经从上一章的阴霾里彻底转了一个弯。
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