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的叶子愈发浓密,绿荫如盖,将夏日的骄阳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茶棚泥土地上。小风的茶棚俨然成了村口最富生气的一隅,终日弥漫着茶香、糕饼甜香和人间烟火气。
日子在小风手下过得细碎而充实。她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天未亮便起身,先利落地忙完自家地里的活计,锄草浇水,喂饱了那几只咕咕叫的鸡鸭,便匆匆赶到茶棚。烧起灶火,将那口巨大的黑铁茶壶灌满清冽的井水,看着它"咕嘟咕嘟"地冒出白色蒸汽。另一边的小泥炉上,温着昨日蒸好的糕饼,或是新琢磨出的吃食,甜香随着热气袅袅飘散,勾得过往行人都要驻足张望。
她的手艺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愈发精进。除了固定的大麦茶和枣糕米糕,她开始变着花样利用时令食材。春日最后的荠菜被她细心采摘,焯水后拌上一点点盐和自家石磨磨的芝麻碎,就成了清爽的开胃小菜,免费送给买茶水的客人搭嘴,颇受欢迎。她试着自己发豆芽,看着胖乎乎的绿豆芽一天天长大,用滚水轻烫,拌上醋和少许盐巴,脆生生、酸溜溜,卖一文钱一碟,竟也颇受脚夫行商喜爱。她还学着用新下来的嫩豌豆做了豌豆黄,虽然比不上京城里的精致,但胜在豆香浓郁,口感细腻,很受村里老人和孩子们的欢迎。
最开心的依旧是村里的孩子们。他们的笑声是茶棚最动听的背景乐。小风疼他们,有时见哪个孩子馋得狠了,便会偷偷塞一小块糖渍的山楂果或是一小节烤得喷香的红薯。孩子们得了零嘴,便围着她"小风姐"、"小风姐"地叫得欢甜,有时还会七手八脚地帮她拾掇柴火,虽然常常越帮越忙,却让小棚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有个叫狗蛋的小子最是机灵,常常一大早就跑来,帮小风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就为了得一块刚出锅的、还烫手的米糕。
大黄是茶棚无声的守护者。它不再需要小风叮嘱,每日自动自发地跟在她身后,来到茶棚。它似乎明白这里是需要它看守的"地盘",总是安静地趴在阿婆脚边或棚口阴影里,耳朵却机警地竖着,分辨着每一种脚步声。它对村里人和常来的熟面孔视若无睹,但对那些风尘仆仆、气息陌生的过客,则会抬起脑袋,用那双褐色的狗眼沉默地审视着,直到小风出声招呼或那人离开。有一次,一个外乡人想要顺手牵羊摸走桌上的茶壶,被大黄低吼着逼退,吓得那人落荒而逃。
陈阿婆是茶棚的灵魂人物。她虽目不能视,耳朵却格外灵光。她能听出每个熟人的脚步声,甚至能凭声音猜出过路人的营生和心情。她坐在那张专属的竹椅里,脸上总是带着平和的笑意,听着小风忙碌的动静,听着客人们的谈笑风生,听着孩子们嬉闹跑远。小风偶尔得空,会坐到她身边,细细地说些村里的新鲜事,或是帮她梳理花白的头发。这一老一少,相依相伴的画面,成了茶棚最温暖的景致。
这天晌午,茶棚里坐满了歇脚的客人。几个刚从镇上回来的农夫正热烈地讨论着今年的粮价;一个走村串乡的货郎在展示他的针头线脑;两个挑着担子的脚夫坐在角落,默默地吃着自带的干粮,就着小风送的一碟凉拌野菜。小风穿梭其间,添茶倒水,收钱找零,忙而不乱。
"风丫头,再来碗茶!"一个熟客喊道。
"好嘞,马上来!"小风利落地应着,手里的茶壶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滚烫的茶水准确无误地注入粗陶碗中,一滴不洒。
阿婆忽然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是李家大嫂来了吧?听着脚步声像是揣着心事。"
果然,不一会儿,村里李家的媳妇挎着个篮子,愁眉苦脸地走进茶棚。她一屁股坐在阿婆旁边的凳子上,唉声叹气:"阿婆,您说这可怎么办好啊?我家那口子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