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鬼影
次日一早,鲁有脚便候在东跨院门口。见郭芙出来,立刻整衣抱拳,恭恭敬敬地道:“郭姑娘,属下已派人去查李莫愁的下落,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郭芙点了点头。
杨过从屋里出来,对鲁有脚道:“鲁舵主,我想今日带她们去码头那边查访查访。”
鲁有脚想了想:“码头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生面孔去了,怕打草惊蛇。”
杨过看看陆无双和程英,又看了郭芙一眼,目光往鲁有脚那边带了带。
鲁有脚会意,笑着上前:“郭姑娘,码头那边鱼龙混杂,还是让杨公子他们去,您在分舵歇着。”
陆无双瞪大眼睛:“凭什么我们都去,她不去?”
杨过看了郭芙一眼:“她不像。”
事不宜迟,杨过随手抓了把灰往自己脸上抹了几道,又给陆无双和程英脸上各抹了几下,头发拨乱。轮到郭芙,他不动了。
陆无双忍不住道:“凭什么我们都扮得,你的芙妹就扮不得?”
杨过头也不抬:“她不像。”
鲁有脚笑着走过来:“陆姑娘有所不知,郭姑娘是我们帮主的千金,那是万万怠慢不得的。”
郭芙亮晶晶的眼睛弯了弯,笑着说:“鲁舵主,我娘时常夸你会来事。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鲁有脚哈哈一笑,拱手道:“郭姑娘过奖了。”
杨过已经收拾好了,拉了陆无双和程英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郭芙一眼。
郭芙点点头:“路上小心。”
杨过嘴角一翘,转身出去了。
三人出了分舵,沿着街巷往码头方向走。走了一阵,陆无双忽然开口:“杨大哥,那个女魔头……她到底跟我们陆家有什么仇?”
杨过脚步缓了缓,看了她一眼:“你们不知道?”
陆无双摇摇头,咬住嘴唇:“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她突然闯进来,见人就杀。我娘……”她声音有些发颤,“我娘把那块帕子撕成两半,塞给我和表姐,叫我俩各自逃命,别回头。”
程英在旁边轻轻点头,低声说:“姨母说,那帕子兴许能保我们的命。我听到那魔头对着姨父姨母破口大骂,说什么‘负心’、‘薄幸’……旁的我也没听清。”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猜了个大概——那魔头怕是跟陆无双的父亲年轻时有过一段旧情,后来生了变故,便因爱生恨,恨到了要灭人满门的地步。
码头的嘈杂声渐渐近了。杨过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到了。记住,你们现在是小叫花子,别露了相。”
陆无双把脸上的灰又抹了两道,闷声道:“知道了。”
程英低下头,把半张脸藏进蓬乱的头发里。
杨过嘴角一弯,转身走进了码头的人流里。
傍晚回到分舵,杨过把听到的消息跟郭芙说了。两人商量了一阵,决定把程英和陆无双留在分舵——一来养伤,二来怕李莫愁回头纠缠。鲁有脚一口应下,拨了人在院子外头守着。
次日一早,杨过和郭芙收拾停当,上了马,出了扬州城。
两人沿官道走了两日。第三日午后,路过一个村子。村口很静,静得不正常。几家铺子关着门,街上没人,连狗叫声都没有。
郭芙放慢了脚步:“这村子怎么没有一点活气。”
杨过没接话。目光扫过两边的屋子,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哭声是从村尾传来的。
一间土屋前围了几个人,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屋里一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面前躺着一个男人,脸上盖着白布,白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杨过走过去,问站在门口的一个邻人:“出了什么事?”
邻人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来的道姑。一进门就要东西,男人不给,她就……”
他没说下去。
杨过走进屋。地上有挣扎的痕迹——桌子翻倒,凳子断了一条腿,碎瓷片散了一地。男人躺的位置有一大摊血,已经干了,发黑。
他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男人的脸扭曲着,七窍有血迹,已经凝固。他放下布,站起来。
“要什么东西?”
“一支簪子。”邻人说,“这家人祖上传下来的,从不给人看。那婆娘翻出来,拿了就走。”
杨过目光扫过屋子。桌上、地上,什么也没留下。
他正要转身,床上的年轻妇人忽然不哭了。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杨过,嘴唇动了动。
“上面……刻着两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风起。”
说完又趴下去,哭得浑身发抖。
杨过站了一会儿,走出屋子。
郭芙迎上来,小声问:“风起是什么意思?”
杨过摇头。
两人出了村子,站在路口。郭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低声说:“那个道姑杀人就是为了拿一支簪子?”
杨过没答。
“往哪走了?”他问邻人。
邻人往北边一指。
杨过看了郭芙一眼,两人往北追去。
追了两日,每到一处就打听,总有人说看见过那个杏黄道袍的道姑,往北去了。但每次赶到,人都已经走了。
第三天傍晚,两人路过一片树林。杨过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看地上的脚印。一串脚印从官道拐进林子,很深,像是负重行走的人留下的。旁边还有一串,更浅一些,步子很大。
“有人刚过去。”他说。
两人顺着脚印追进林子。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尽头露出一间土屋,孤零零地立在坡上。
杨过拉住郭芙,放轻脚步。土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声音。他正要靠近,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接着是瓷片碎裂的声音,然后是男人的惨叫,很短,像是被掐断了。
杨过和郭芙对视一眼,拔腿往坡上跑。
到门口时,里面已经没了声音。血腥气扑面而来。桌子翻了,凳子断了一条腿,碎瓷片散了一地。一个男人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很大。一个老妇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
李莫愁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支银簪,往袖子里收。她转过身,看见门口的两个人,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你们。”她说。
郭芙拔剑,杨过按住她的手。
李莫愁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话,从他们身边走过,往北去了。步子不快,但郭芙的手在抖,没有追。
杨过走进屋。老妇人还缩在墙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郭芙跟在后面,在地上捡起一块粗布——绣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两个字:月沉。
杨过接过绣帕,走到老妇人面前:“这是您的?”
老妇人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我绣的。那支簪子是他爹留下来的,他当命一样守着。我不认得上面的字,就照着样子描下来,绣在这块布上。那个道姑来要簪子,他不给。两个人争起来,簪子被道姑抢走了。这块布掉在地上,没人捡。”
杨过把绣帕收进怀里。老妇人没再说话,又低下头,抱着那个布包缩在墙角。
两人出了屋子。风吹过来,带着土腥气。郭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屋,低声说:“风起,月沉。她到底要集多少?”
杨过没答。他往北边看了一眼,路弯弯曲曲,伸进远处的山影里。
“走。”
“往哪走?”
“北边。她往北去了。”
“我们跟上去?”
“跟上去。”
“跟上去干什么?又打不过。”
杨过没答。他知道打不过,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下了坡,刚走上官道,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男子从林子里走出来。他穿着玄色锦袍,腰束墨色革带,衣料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是乌木的,上面嵌着一块白玉。身量挺拔,面容俊朗,步子不紧不慢,一看就是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