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两人面前,拱了拱手:“在下耶律齐。”
杨过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在追那个道姑?”耶律齐问。
杨过没答。
“我刚才在坡下看见了。”耶律齐往北边看了一眼,“那个道姑叫李莫愁,道号赤练仙子。你们打不过她。”
耶律齐顿了顿,“我查过。死的那几家,祖上都跟着王重阳打过仗。”
杨过看着他:“你查这些干什么?”
耶律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郭芙,忽然说:“我也往北走。一起吧。”
说完大步走了。杨过看了郭芙一眼,跟了上去。
走了一阵,耶律齐忽然放慢马步。
“杨兄弟,你们先走。”
杨过没问,点了点头,和郭芙、沈亦辰继续往前。
耶律齐拨转马头,拐进路边一个山坳。林子很静,风吹不动树梢。
“出来吧。”
青衣女子从林子里走出来。衣裳淡青,洗得发白,袖子宽大,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水草,湿漉漉的,眉眼凄凄,面容清丽。
她的剑刺过来。不快,却很决绝。
耶律齐没有拔剑,侧身一躲。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剑剑落空。第五剑落空时,他伸手一夺,剑到了他手里。他把剑丢在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山坳里弹了两下,不动了。
“你杀不了我的。”
青衣女子站在那里,手指空攥着,指节发白。
“我爹娘死在你爹的人手里。”她的声音很低。
耶律齐看着她:“我爹也被蒙古人害死了。你找我报仇,是因为你觉得我爹杀了你的家人。那我的家人又是谁杀的?我又该找谁去报仇?”
青衣女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耶律齐叹了口气。
“朝代更替,不是我们能拦住的。金灭了,宋还能撑多久?蒙古人的铁蹄迟早踏遍天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我们这些人的仇,找谁报?报来报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青衣女子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衣角,一飘一飘的。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然后她转身走了。青色的影子没入林中。
耶律齐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剑,没有捡。翻身上马,出了山坳。
当夜,月亮很大。耶律齐一个人出了客栈,走到白天那个山坳。
地上的剑还在。
他弯腰捡起来。剑很轻,剑鞘是旧的,缠柄的绳子磨出了毛边。他把剑插进自己腰间的革带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客栈,杨过坐在廊下擦剑,看见他腰间多出来的那柄剑,没问。
月光照着廊下的台阶,白得像一层霜。
三人结伴往北走了五天。李莫愁没有再出现。沿途打听,没人再见过那个杏黄道袍的道姑。她像是凭空消失了。
第五天午后,三人在路边一个茶棚歇脚。郭芙去跟茶棚老板说话,杨过和耶律齐坐在棚下喝水。
郭芙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前面赵家集,又死了一家。”她压低声音,“死了三天了。道姑来要东西,男人不给,当场就打死了。”
“又是簪子?”杨过问。
郭芙点头:“邻居说那家传下来一支簪子,上面刻着字。但年头久了,字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字。”
杨过放下碗。
郭芙坐下来,又说:“老板还说了件事——有人说除了那个道姑,还见过一个白衣女子,飘来飘去的,像个鬼。有人半夜看见她站在房顶上,一身白,动也不动,天亮就不见了。”
杨过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白衣女子也杀人?”他问。
“那倒没听说。就是……吓人。”
杨过没再说话,低头喝水。但他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
又走了两天,这日夜里,两人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歇脚。庙很小,神像塌了半边,墙皮剥落了一大块。杨过拾了些干柴,在角落里生了堆火。
半夜,虫鸣骤停。
郭芙推了推杨过,声音压得很低:“你看。”
林子边上,月光最亮的地方,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一动不动,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衣袂不动,没有声音,像从月光里长出来的一样。
郭芙攥紧了杨过的衣袖。
那女子站了片刻,转身消失在林子深处。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没发出一点声响。
虫子又叫了起来。
“不是李莫愁。”杨过说。
“那她是谁?”
杨过没答。
又走了两天,这日午后,路过一片林子时,耶律齐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
“前面有人。”
三人放轻脚步,沿着林子边缘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见路边有一间独屋,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神色慌张,正往屋里退。
李莫愁站在门口,拂尘垂在身侧。
“东西拿来。”她说。
男人摇头,退到门槛边,绊了一下,摔进屋里。
李莫愁迈步跟进去。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男人的哀求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杨过和郭芙赶到门口时,李莫愁已经从屋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支银簪,往袖子里一收。
她抬头看见他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又是你们。”她说。
郭芙往前一步:“你——”
李莫愁没等她说完,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了下来。
三人没有动。
李莫愁看了他们几息,没再说话,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几步就消失在林子深处。
郭芙望着她的背影,跺了跺脚:“疯子。”
杨过没说话,走进屋里。地上躺着一个男人,脸上盖着布。一个妇人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桌上地上翻得乱七八糟。
他在炕沿上找到一块碎布,上面用血画了个图案——像是一个字的半边,横折钩,里面两横。
他把碎布收进怀里,走出屋子。
郭芙迎上来:“找到了什么?”
杨过把碎布给她看。郭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皱眉:“这是什么字?”
杨过没答,把碎布收好,看了一眼北边的路。
“走吧。”
三人继续往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扬州的同一天,一封飞鸽传书正从临安往北飞来。信上只有一行字:沈家送来一支银簪,刻“雪落”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