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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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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一松,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进夜色里。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北边来,带着凉意,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

他想起过儿这么大的时候——十四五岁,自己在干什么。

在赵王府里。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骑马游街,前呼后拥,人人都叫他小王爷。他以为那就是天下最风光的日子。走路横着走,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家国,什么对错,从不费心去想。

想那些干什么?他什么都不缺。

过儿不一样。

过儿也是在赵王府降生的。念慈在王府里生下他,他守着那母子俩,看着他襁褓里啼哭,看着他长到蹒跚学步。那一年,他日日陪在身边,从未缺席。后来念慈带着刚满一岁的过儿偷偷走了,他找了大半年,满心焦灼。再后来母亲病重,念慈带着过儿回来了,一家人守在床边,过了最后一段安稳日子。

那是过儿最初的几年。

杨康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愁,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叹气。

完颜洪烈待他好,他知道。养了二十年,给他锦衣玉食,给他权势地位,最后大金覆灭,自己性命难保,还是拼了命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带着念慈、护着过儿,一家人齐齐整整地走。

这份情,他记着。

郭靖待他也好。他走错了多少路,可是义兄郭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一次次拉他回来,信他本性不坏,信他终有回头的一日。若不是郭靖,他如今不知道在哪里。

现在过儿也在北边。送他去郭靖身边的时候,他心里想过——这孩子不能跟着他。他是前朝旧人,身份尴尬,教不了过儿什么。郭靖能。郭靖能教他做人,教他大义,教他什么是顶天立地。

他原以为过儿会莽撞。十五岁的少年,仗着几分聪明,不知天高地厚。可听着江湖上传来的消息,那孩子竟比他想的沉稳得多。遇事不躲,也不硬拼,懂得绕,懂得等,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比他当年强。

杨康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欣慰。

他又想起父亲杨铁心。若是爹还在,看着过儿这样,该多高兴。那老头一辈子颠沛流离,没能看着儿子长大,如今孙子替他争气了。

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沙沙响。杨康伸手拢了拢灯芯,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鸽子早飞远了。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也不知道过儿收到信时,正在哪条路上赶路。

他只是把自己的那份叮嘱送出去了。剩下的,是过儿自己的路。

他转身回屋,把窗户关上。

灯还亮着。桌上的茶凉了,他没再续。

番外·沈复

沈复坐在书房里,灯没点。

窗外月光淡淡的,落在桌面上,照出那块空了的位置——原先搁锦盒的地方。

他发了一整天的呆。早上发现簪子不见了,柜子锁得好好的,钥匙还在老地方。他翻遍了书房,又去翻沈亦辰的房间。衣裳少了几件,常穿的那双靴子也不在了。赵叔来说,少爷跟着押寿礼的队伍走了,说是去终南山给丘真人拜寿。

沈复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他爹也是做生意的人,起早贪黑,一年到头不在家。有一年冬天,他爹从外地回来,手冻裂了,血糊在袖子上,还笑着说“今年收成好”。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爹身上有股难闻的味儿。后来他长大了,才知道那是穷的味儿。

他发誓,不能让儿子再闻这个味儿。

所以他拼命做生意。从十几岁跟着他爹跑码头,到后来自己开铺子、盘店面、结交人脉,一步一咬牙,把家业做到了今天这个份上。临安城里,谁不知道沈家?他用了大半辈子,才让家里人不再为银子发愁。

他就这一个儿子。

亦辰小时候要什么,他都给。要纸鸢,买。要笔墨,买最好的。想读书,就请天下名气最大的先生,花多少银子都舍得。想练武,他到处托人找关系,辗转送到全真教门下,拜了甄志丙为师。临安城里多少富商想把孩子塞进全真教,塞得进去的有几个?他做到了。不是因为面子大,是因为他舍得花钱,也舍得低头。

他把儿子护得像眼珠子一样。

可那小子现在一个人往北边去了,带着那支要命的簪子。

沈复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那锦盒在柜子里放了十几年,他从没拿出来过。那是他爹留给他的,说这东西不能丢,传了几代了,到你手里,好好收着。他收了十几年,从没觉得它有什么要紧。

现在东西没了,他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

不是心疼那簪子。他是生意人,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一支银簪再值钱也有限。他是怕。

他知道李莫愁在找这东西。扬州那两家人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那小子什么都不懂,带着簪子往北边跑,万一撞上那女魔头……

沈复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得很,往年他最喜欢这个味道,今年闻着只觉得闷。

他想起杨康昨天来的时候,说的那几句话。“我儿杨过和郭大侠的女儿正在追查此事。”他当时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想,那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杨过那孩子他见过。赏花宴上,远远看了一眼。少年人,长得精神,眼神干净。郭大小姐也在。有他们在,亦辰应该……应该不会出事。

沈复在窗前站了很久,又走回来坐下。

他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亦辰小时候写的字帖、扎的纸鸢、第一把木剑,他都收着。木剑已经旧了,剑柄磨得发亮,那小子小时候天天拿在手里比划,说要当大侠。

沈复把木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忽然想,自己这辈子都在做生意,算银子,算账目,算进算出的利润。他把什么都算得很清楚。可现在他算不清了。他不知道儿子在哪条路上,不知道李莫愁会不会追上去,不知道杨过能不能拦住她。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也没有派人去追。

那小子是偷偷走的,留了信。信上写着“等我回来”。他知道,那是亦辰自己的决定。孩子长大了,想去闯一闯。他要是派人把他追回来,那小子这辈子都会怨他。

他懂。

他只是怕。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桂花枝被吹得沙沙响。

沈复把柜子关上,站起来,走出书房。院子里空荡荡的,下人们都睡了。他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月光很白。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他抱着他在院子里走,小孩指着天说“亮”。他说那是月亮。小孩说“月月”。他说对,月亮。

沈复低下头,摸了摸眼角。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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