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杨过身上。
“把最后二支簪子给我。”她说。
杨过没动。郭芙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簪子。
郭靖挡在前面,声音不大,但很稳:“李道长,今日是丘道长寿宴,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李莫愁冷笑一声:“改日?我等不了改日。”
她往前迈了一步。殿内十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李莫愁停住了。她再疯,也知道眼前这些人她打不过。郭靖、黄蓉、丘处机、全真七子……随便拎出两个,她就走不出这个大殿。但她不甘心。她攥着那六支银簪,指节发白。她杀了那么多人,追了那么久,眼看就要集齐了——最后一支就在那个小姑娘手里。她咬了咬牙,没动。
杨过站起来。
他没有拔剑,没有摆姿势,就那么从桌后走出来,站在龙碎雪面前。
“龙姑娘,”他说,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见,“你把我关在古墓里一个月,逼我跟你练那个玉女心经。你说练那个功,需要一男一女,赤身相对,互为辅助。我不肯,你就把我关着不放。”
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赤身相对?这是什么邪门的功夫?”
“古墓派的规矩怎么这么变态?”
“这不就是……那什么……双修吗?”
“什么双修,分明是邪门歪道!”
“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说得冠冕堂皇。”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
“人家不愿意,就把人家关在古墓里一个月?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亏她还是个出家人。”
“出家人?她算哪门子出家人?”
一个女侠盯着龙碎雪的脸,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你瞧她那脸,惨白惨白的,瘆得慌!”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天天生活在暗无天日、不见阳光的地方,能不白得不正常吗?”
“那可不就是土里爬出来的女鬼?”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笑了。不是大声的笑,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龙碎雪站在那里。她没有哭,没有骂,没有辩解。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在抖。她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在古墓里,没有人这样说过话。她以为祖师婆婆传下来的就是对的,她以为古墓派的规矩就是天经地义的。但现在,所有人都说这是变态、是邪门歪道、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有人叫她女鬼。
她不想再站下去了。
她转过身,想走。
“各位。”
一个身影从人群里站出来。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全真弟子中间,有一个人一直没说话。他叫甄志丙,是丘处机的得意弟子。
他认识龙碎雪。不是认识,是见过。几年前他在后山被玉蜂蜇伤,是她给了他解药。她一句话没说,放下药就走了。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个药瓶,心跳得比被蜂蜇的时候还快。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忘记那张脸——惨白的、像月光一样冷的脸。
此刻他站在人群里,听着所有人骂她“变态”“女鬼”“伤风败俗”。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龙碎雪面前。
“各位,龙姑娘是古墓派掌门,与我全真教比邻多年。今日之事,可否容后再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丘处机的脸色很难看。自己的弟子,在全真教的地盘上,为一个被众人唾弃的古墓派女子说话——他的脸有些挂不住。
龙碎雪看了一眼甄志丙,转过身,往外走去。
甄志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龙碎雪一个人走出大殿,走进阳光里。阳光刺得她眼睛疼。她眯了一下眼睛,没有回头。
身后还有人在说话,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李莫愁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旁边,看着龙碎雪被众人指指点点,看着甄志丙站出来,看着龙碎雪一个人走掉。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冷笑。但她没有帮龙碎雪说话。她从来不会帮任何人说话。
她把那六支银簪收进袖子里,看了杨过一眼,又看了郭芙一眼,最后转向郭靖。
“郭大侠,今日是丘道长寿诞,我给丘道长个面子,我们都不动手。改日再来讨教。”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人拦她。
殿外日光正好。
寿宴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番外·直觉
沈亦辰从古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翻身上马,马蹄声敲在山道上,一下比一下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么快——腿在抖,手也在抖,缰绳勒得掌心发疼。
重阳宫的山门在暮色里显得又高又沉。他抓着门环拍了几下,声音在空旷的山门前炸开,半天没人应。过了好一阵,小道士才探出头来,引他进去。
师父甄志丙在偏殿。沈亦辰推门进去的时候,甄志丙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经书。
“师父!”他嗓子发紧,声音有些发劈,“杨兄被困在古墓里了,断龙石已经落下——”
甄志丙手里的书卷顿了一下。沈亦辰把古墓外发生的事说了,说郭芙一个人守在那儿,说石门推不开,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得很快,怕自己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
甄志丙听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山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经书哗哗响。他站了很久,久到沈亦辰觉得那扇窗就要这么开到天荒地老。
“师父——”沈亦辰往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了。”甄志丙转过身,声音比平时低,也比他预想的慢,“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沈亦辰愣了一下。不是师父说的话不对,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不对。他跟在师父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还能那么……安静。不是沉稳的安静,是那种把什么东西压在底下的安静。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还想说什么,甄志丙已经摆了摆手。
沈亦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外,他回过身,透过半掩的门缝看见师父还站在窗前。风吹起他的道袍,他纹丝不动。沈亦辰在门缝里看了片刻,转身走了。他不知道师父在窗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从那一刻起,就没有去禀报任何人。
他只是隐约觉得,师父变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师父偶尔会对着后山发呆的那个秋天,从他问起古墓派时师父忽然沉默的那个午后。他没有证据,也没有答案。他只是在策马回古墓的路上,忽然想起师父转身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迟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甩了甩头,马鞭一挥,蹄声更急了。他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