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和京城的不同。

京城的雨是疾的，是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的冰雹，是北境风沙里裹挟的凛冽。而这里的雨，是绵的，像一匹浸了水的青绸，悄无声息地缠上来，洇湿衣襟，也洇湿人的思绪。

封野站在运河边的画舫甲板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灯海。这里是扬州，江南漕运的枢纽，也是那笔三百万两白银亏空案的核心所在。

“少师大人，小的已将账房先生带来，就在舱内。”地方通判哈着腰，脸上堆着谄笑，眼神却不住地往封野身后瞟，似乎在找那位传说中寸步不离太子的“影卫”。

“知道了。”封野没回头，指尖摩挲着腰间那枚东宫少师印。玄湛将这枚印信交给他时，曾说：“见印如见孤。”可此刻，这冰凉的玉石却给不了他半分底气。

舱内昏暗，烛火摇曳。账房先生是个干瘦的老头，一见封野便磕头如捣蒜，供词流利得像背了千百遍：“大人明鉴！那批银子确实是用来修缮河堤了！只是……只是工期延误，银子一时还未结清给工头啊！”

“工期延误？”封野翻开账册，指尖点在几处墨迹迥异的涂改上，“这笔五十万两的支出，字迹与前后不符。还有这里，采买木料的单价，高出市价三成。”

老头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这……这是市价波动，波动啊大人！”

封野不再多言，只将一份密报轻轻放在桌上。那是玄湛在他出发前夜，派人送入他房中的——关于二皇子岳家在江南购置的三处别院，以及户部郎中暴毙前汇出的一笔巨款去向。

“银子去了哪里，你很清楚。”封野的声音很平，“你若现在说实话，我保你全家老小平安离京。若继续替人瞒着……你知道诏狱的刑具，从不认人。”

老头盯着那份密报，浑身如筛糠般抖起来。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紧接着，岸上传来尖锐的哨声和兵刃相交的脆响！

“大人！有埋伏！”侍卫撞开舱门，满身是血，“是漕帮的人！他们封锁了河道！”

封野瞳孔骤缩，一把提起瘫软的账房：“带他走！从水下密道撤！”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破窗而入，正中帷幔！火苗瞬间窜起，浓烟灌满船舱。封野一脚踹开舷窗，将老头塞给侍卫：“带他去安全屋！我断后！”

他反手抽出腰间软剑，剑身在火光中泛起一层幽蓝——这是玄湛赐他的“秋水”，剑出必见血。

甲板上已是一片混战。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攻势凶猛，招招致命。封野且战且退，目光却敏锐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这些人的身法、出招角度，绝非普通漕帮打手，倒像是……北境军中的某种合围阵法。

心头寒意陡升。二皇子竟将北境的旧部安插在此？

“咻！”一支冷箭从死角袭来，直取封野后心！他旋身格挡，火星四溅，却因脚下甲板被火烤裂，一个踉跄险些坠江！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过水面，剑光一闪，偷袭者的咽喉已绽开血花！

封野稳住身形，只见救他之人收剑入鞘，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声音却低沉熟悉：“少师大人，主公有令，‘饵’该收回来了。”

是玄湛安排在江南的暗桩！代号“鸩”。

“账房呢？”封野急问。

“已安全送达。”鸩看向渐成火海的画舫，眉头微蹙，“此地不宜久留。二皇子在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只有一个时辰撤离。”

封野深深看了一眼燃烧的大船，转身随鸩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水巷中。

安全屋是城外一处废弃的茶园。

账房老头惊魂未定，终于吐露全部真相：三百万两白银，确有二百万用于河堤修缮，剩余一百万，被户部侍郎与二皇子府勾结，以“采买”为名中饱私囊，最终流向了江南的几家大钱庄，再辗转进入二皇子私库。

“那笔给工头的银子，其实早就结清了，只是账面上做了手脚，为了让这笔钱‘合理’消失。”老头颤抖着交出一本真正的暗账，“大人，这是唯一的证据了……”

封野接过账册，指尖冰凉。有了这个，就能扳倒二皇子。

然而，他刚翻开第一页，瞳孔便骤然收缩！

账册内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凌厉如刀，是他刻在骨子里认得的——封家军中特有的密文！

“这是……父亲的字？”他猛地揪住老头衣领，“你从何处得来？！”

老头吓得尿了裤子：“是、是当年一位姓封的将军留下的……小人只是奉命保管，绝不敢乱动啊！”

封野脑中轰然作响。父亲去世多年，遗物早已封存，怎会出现在江南？而且，这纸条上的内容，竟是一份军械调度的清单！日期，正是父亲“病逝”前三个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面：父亲当年的死，或许根本不是病故，而是灭口！

“大人！”鸩突然闯入，面色凝重，“出事了。京城急报——东宫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