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帐内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沉地压在人的心肺之上。唯有案几上那支红烛，偶尔不堪重负般发出一声“噼啪”轻响，爆出一两点微小的火花，映照着帐顶晃动的阴影。

封野坐在榻边，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包扎好的手腕上。素白的绢布下，伤口仍在隐隐作痛，那是一种尖锐的、提醒他方才经历了生死的痛感。可这痛，远不及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纷乱来得猛烈。

玄湛那句“你若真出了事，我怎么办”，像一颗投入死水枯井的巨石，激起千层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血腥气与玄湛身上特有的冷冽龙涎香混杂的味道。他站起身，靴底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案前，玄湛背对着他，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衣袍。猎场的风将他墨色的长发吹得有些松散，此刻如瀑布般垂落腰际，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每一根发丝都仿佛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殿下。”封野开口，嗓音干涩得像是含着一口沙砾，“今日之事，是我僭越了。”

玄湛没有回头，只是从喉间轻轻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听不出喜怒，却让封野的心往下沉了几分。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继续道：“我不该抢侍卫的弓，不该擅作主张冲阵，更不该……”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该对你那样说话。”

话落，依旧是一片死寂。

这种沉默比发怒更折磨人，像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切割他紧绷的神经。封野终于再也撑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转身，拱手，准备告退。

“站住。”

两个字，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封野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仿佛脚底生了根。

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声响。玄湛转过身来。

烛光摇曳，映照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瞳不再像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寒潭，而更像是两潭幽深的湖水，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将他牢牢锁住，让他动弹不得。

一步，两步。

玄湛缓步走近。随着距离的缩短，那股清冷的龙涎香愈发浓郁，混合着未散尽的、属于野兽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葡萄酿的甜腻酒气，随着他的靠近，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将封野紧紧包裹。

“你就这么急着走？”玄湛问，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他的脸上。

封野喉结急促地滚动：“殿下还需要我做什么？”

玄湛没有回答。他抬起了手，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拂过封野的下颌线。那触碰轻得像是一场梦，却让封野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直冲头顶，烧得他耳根发烫。

“封野。”玄湛唤他，不再是疏离的“将军”，而是直呼其名。他的指尖顺着下颌，缓缓移至脸颊，最后拇指停在他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未擦净的、已经氧化发黑的干涸血迹。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封野呼吸一窒，强迫自己直视那双眼睛：“因为我鲁莽。”

“错。”玄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因为你不要命。”

那手指抚上他的脸颊，力道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若真出了事，”玄湛的声音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某扇紧锁了三年的门。

封野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瞳孔里倒映着玄湛逐渐放大的脸，他看见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未曾掩饰的痛苦与恐惧，看见那眸色渐深，如同夜色般将他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