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让池言等太久,只过了不到十分钟,池言一抬头就看见道路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快速朝自己靠近的身影。
他今天没戴眼镜,一开始看得有些模糊,但还是一眼认出了池喻,直到他快速的靠近,轮廓变得清晰,冲破雾蒙的滤镜,把暖色调带进他的视线。
跑到他身边停下,池喻没来的的感觉池言长高了,他好像得把头仰高点了。
蛋糕店在西门那边,他们一起穿过操场,走出校门,路上池喻和他讲去展馆看到的新作品,同时也把当时女同学对那个“特别诡异”的作品的评价也告诉了他。
“风格因人而异,不是每一种风格都能被喜爱,总会有人接受不了。”池言目视着前方,像一个兄长一样给他开导,“你不用过多在意别人的目光和看法,大家各抒己见,但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他的各种想法总能在池言这里得到很好的保护,甚至还能收获不咸不淡的鼓励,这让池喻感到满足。
天空渐渐失去光亮,开始变得晦暗,大街小巷都亮起了路灯,把陷入黑暗的城市拉出来,染上通透的色彩。
因为池喻的宿舍靠近北门,他们买完蛋糕后直接从外面绕到北门进校。
刚进校门,池喻就发现校园公示栏似乎张贴了新东西,还有几个人围上去看,池喻也拉着池言过去,走近了才看清上面贴了什么。
“辩论赛?”池喻指着那个公告,看向池言,“上面有你的名字诶,哥哥你竟然不告诉我。”
听着他嗔怪的话气,池言有些不自然的侧过头,“忘记了,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报名的。”
也算不上报名,是导师千求万求他才同意参加的,不过当时他会同意,是因为多问了一句,“能邀请别的院系的人来观看吗?”
答案是肯定的。
“哥哥,我想去看。”池喻果然开始撒娇了,“我也想看你的辩论赛。”
池言轻咳了一声,居然拒绝了他,“算了吧,挺无聊的,你不会喜欢的。”
“喜欢!”池喻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左右晃动,“求你了哥哥,我想看······”
从北门到宿舍楼楼下,又要池言不松口,池喻就对他软磨硬泡,到最后把他急得就差直呼池言大名了,池言这才大发慈悲的答应给他门票。
像一只骄傲娇骄的猫,别人求了半天,他才矜指的躺下来给别人摸肚皮。
拿到门票的池喻特别开心,很快就被舍友发现,追问了之后遭到一阵嫉妒。
“除了法学院,别的院想去观赛就只能找参赛人员和老师要门票,这就被你要到了。”
“我受不了了,有哥哥就是好。”
池喻冲他们俏皮的眨眨眼,“我哥哥当然好。”
辩论赛在下周开始,这期间也有很多人来找池言要门票,尤其是女生,但池言都拒绝了,并表示唯一的门票已经给别人了,他们只能就此作罢。
连导师也调侃他,“票给出去得这么快啊。”
本来也是给他准备的,池言不语,只是继续忙碌自己的事情,顺便准备辩论赛。
去年的辩论赛,池言因称状态不好没有参加,但这次一露面,来观赛的人多了以前的一倍不止,整个场馆挤满了人,吵吵闹闹的。
大家手上门票都标有了座位号,池喻低头找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是第一排的票,也难怪会有那多人都找哥哥要票。
找到位置坐下来,池喻把带来的背包放在大腿上,轻轻地拍着,拿出手机给池言发信息,不过可能他在备场,没带手机在身上,池喻等了一会儿,抬头看见主持人已经走上了台,开始作比赛介绍。
比赛的辩题是:针对婚姻内的持续家暴,离婚冷静期制度是否构成对受害者的二次制度性伤害。
坐在台下的池喻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乙方的题目是“离婚冷静期制度即便在家暴情景下,仍有其独立价值”,配了张漂亮的对戒照片,上面的钻石闪闪发光;而反方的题目是“离婚冷静期制度在家暴情景下,构成对受害者的二次伤害,应设立无条件豁免条款”,同样是对戒的照片,但对戒却交错缠在了一起,被投入深黑的湖水中,无法分开,直至沉底。
心里抽痛了一下,池喻轻轻出了口气,又从背包的侧面边拿出他买的饮料,仰口喝了几大口,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看到这类字眼他还是会觉得心痛和不适。
池喻勉强抬起头,发现场上的人突然开始尖叫,这才发现名辩方下面出现了辩组成员的名字,而池言的名字在反方下面。
这个辩题对于他或许都不需要去找参考,他的家境本身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池喻手指缠在一起,焦急地扣紧,看见成员上台,目光精准落在队伍的末尾。
池言穿了件简单但正式的白衬衫,袖口挽起到小臂,一手拿着黑色的档案夹,另一只手抬起,平静的推了一下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尖叫声持续不断,直到他们落座才缓缓停下来。
整个辩论过程,池言都表现得相当冷静沉稳,池喻不懂什么几辨,还是听别人说才知道池言是三辩。
轮到池言发言,他随意翻开放在桌上的档案夹,处世不惊地站了起来,开始了他的辩论,语气平稳,如他本人一样,但却把正方的辩论点一个个精准打破,思路清晰,论点有力。
把乙方刚砌起的城墙推翻,在池言的辩论中不过是大象和蚂蚁,“谢谢主席。最后,我想抛开所有技术型攻防,回到这个辩题最原始的问题:法律,尤其是民法,在面对一个充满暴力的个体时,它所写的冷静期到底应该是什么?”
“像对方二辩同学说的那样,法律在我们眼里就是一座威严冷静的高山,它不被个体的泪水所动摇,它站在宏观的角度,让时间来过滤冲动,守护一个名为‘家庭’的宏大结构。对这份制度的热爱,我们不可否认,理解。”
“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想知道:法律所守护的‘家庭’在暴力之下处于什么境地。法律应该是一条有温度的路。当一个妻子满身伤痕、跌跌撞撞的向它奔来时,这条路的第一要务,不是让她‘冷静’的去思考自己为什么受伤、是不是有错,而是确保她跑向安全地带的下一个脚步,不会被任何一个制度绊住甚至摔倒,再也站不起来。”
池言的语气稳得可怕,他像是一个真正冷静的法官,在为一个巨大的、充满争议的问题上临危不惧的说出自己的见解。
“‘离婚冷静期’在家暴情景下的强制性适用,就好像是在这条求生之路上设置了一个闸门,在受害者来到它的面前时,它问她:你的恐惧,足够标准吗?你的证据,足够充分吗?你的决心,足够‘冷静’吗?”
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像被掐住了喉咙,安静的连呼吸声都不曾拥有,在场的不仅仅是大学生,他们在未来同样要遇到这个问题,谁也说不定,这个处于暴力的“家庭”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