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市永安高中的梧桐叶还留着盛夏最后一点深绿,教学楼前的香樟却已悄悄落了几片叶子在青石板路上。风里不再是高二时那种带着篮球场上少年汗水味的松弛气息,而是裹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压在每个走进校门的人心上。
司小辰背着书包站在文科班教室门口,指尖捏着的新课本封皮还带着印刷厂未散的油墨香。教室的门牌换了,从“高二重点文科,班”变成了“高三重点文科班”,连走廊里的黑板报也被擦得干干净净,新的粉笔字正在一点点勾勒——“百日誓师,决战高考”,红底白字,刺得人眼睛微微发疼。
“愣着干什么?快进来。”婉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王老师刚在里面呢,说要跟我们聊聊高三的节奏。”
司小辰点点头,跟着她走进教室。原本宽敞的教室像是被压缩了,每张课桌上都堆着半人高的书,课本、练习册、错题本层层叠叠,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把少年少女们的脸都埋在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新油墨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的寂静——连平时最爱打闹的几个男生,此刻也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盯着面前的倒计时牌发呆。
那块牌子是王老师昨天下午刚挂上去的,红底黑字,“距2026年高考还有302天”,数字鲜红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把整个教室的空气都烤得发烫。
“好了,都坐好。”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脸上没有了往常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又坚定的神情。“我知道大家刚从高二的尾声过来,还没完全适应,但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高三的学生了。”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落在司小辰和婉墨身上时,顿了顿,又继续说:“文科班的竞争不比理科班轻松,政史地的知识点需要反复背、反复练,语文和英语的积累更是一天都不能断。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定下目标,但我要求你们从今天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手机我会统一保管,晚自习禁止交头接耳,每天的晨读、晚读都必须按规定完成。”
“不拼不搏,等于白活,不拼不累,高三无畏,无论如何都给我冲上一本的大楼,扛得住的同学都给我扛着,扛不住的都给我死扛!”王老师的声音震撼人心,震耳欲聋。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都消失了。司小辰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他低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突然想起高二结束那天,苏墨燃在篮球赛决赛上把水递给他时,指尖传来的温度。那时候风很大,把苏墨燃的球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笑着喊他“小辰,快喝,等会儿凉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连汗水都带着少年意气。
可现在,隔着两栋楼的距离,他连抬头往理科班教室望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了。
理科班的教室比文科班更安静,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被压低了声音。云沐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草稿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揉得发皱。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鹰。
“理科班的进度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杨老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厉,“数学的一轮复习从今天开始,物理的力学部分再过一遍,化学的有机方程式每天写十遍,英语的单词必须做到看到就会写。我不管你们以前成绩怎么样,到了高三,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谁偷懒,谁就会被淘汰,记住同样都是一起出发的大家都在往前走,一旦你停止,就会陷入深渊,如果你继续就是上坡所以就继续往前走,千万不要停。”
苏墨燃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他的课桌比别人的都高,除了课本和练习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篮球,只是上面沾了点灰尘,很久没被碰过了。他的指尖划过篮球上凹凸不平的纹路,想起高二最后一场篮球赛结束后,他抱着司小辰递来的水,看他站在人群里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时候他还在心里偷偷想,等高三毕业,一定要带着他去看海边的日出,告诉他自己藏了很久的心意。
可现在,他连每天早上在食堂碰到他,说一句“早”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
“苏墨燃,这道题你上来解一下。”杨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墨燃猛地回神,站起身,走到讲台上。黑板上是一道解析几何题,线条复杂,数字密密麻麻。他握着粉笔,指尖有些发凉,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刚才走神的瞬间,他完全没听杨老师讲的解题思路。
“愣着干什么?写啊。”杨老师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教室里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苏墨燃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步步演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写完最后一步,转过身,看到杨老师皱着眉点头,才松了口气,走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文科班的方向望了一眼,只能看到教学楼的一角,连司小辰教室的窗户都看不到。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司小辰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高二结束那天发的“高考加油,一起去重庆”,后面跟着一个加油的表情。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敲了又删,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考上国防科技大学,得配得上那个想当医生的少年。
午休的时候,司小辰抱着一摞政治书,从文科班的教学楼往食堂走。阳光透过香樟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饭菜的香味,和他高一刚来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会和苏墨燃、云沐泽、婉墨一起挤在食堂的窗口,抢着打糖醋排骨,苏墨燃总会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他,云沐泽会帮婉墨打她不爱吃的青菜。
可现在,食堂里的人都低着头吃饭,没人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像羽毛。
他刚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看到婉墨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刚才杨老师来我们文科班了,跟王老师聊了好久。”婉墨压低声音说,“好像说理科班的压力很大,苏墨燃最近上课都不怎么说话了,上次模拟考的数学成绩掉了不少。”
司小辰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发疼。“他以前数学不是挺好的吗?”
“高二的时候是不错,但高三的难度不一样。”婉墨叹了口气,扒拉了一口米饭,“而且他最近好像也没怎么去打球了,杨老师把他的体育课都换成了自习,说要补数学。”
司小辰没说话,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却一点也尝不出味道。他想起以前苏墨燃每次打完球,都会跑到文科班的楼下,喊他的名字,把一瓶冰可乐递给他,说“看你学了一上午,累了吧”。那时候的苏墨燃,眼睛里像有星星,连汗水都带着少年的张扬。
可现在,那个少年好像被埋在了书山题海里,连抬头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了。
“你别太担心他了,”婉墨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说,“云沐泽说他只是最近有点没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而且,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自己的成绩提上去,不然说什么都是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