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高中的蝉鸣,在六月的风里被揉得发烫。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着一层浅青,王老师就已经站在了文科班的教室门口。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熄灭,暖黄的光落在她的教案本上,封面上用红笔写着“最后一课”,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都醒了吗?”她推开门,声音压得很轻,怕惊飞了教室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安静,“起来收拾一下,别慌,先去食堂吃口热的,再去考场。”
婉墨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正反复摩挲着笔袋上的小熊挂饰。那是高一开学时,云沐泽在小卖部随手塞给她的,说“看你总皱着眉,挂个东西,看着能开心点”。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攒了三天的零花钱买的,自己却啃了一周的馒头。此刻小熊的耳朵已经被摸得有些起毛,就像她此刻的心跳,乱蓬蓬的。
“墨墨,”司小辰从后面轻轻戳了戳她的背,递过来一瓶温温的牛奶,“别紧张,昨晚背的那些,你都记牢了。”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书页。婉墨回头,看见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他在宿舍里,把政治大题的答题模板又抄了三遍,直到宿管阿姨来催关灯。
“你才是,”婉墨把牛奶推回去一半,又塞了一块巧克力在他手里,“别低血糖,不然一会儿晕考场上,苏墨燃得跟杨老师拼命。”
这话刚说完,教室后门就探进来一个脑袋。苏墨燃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两盒薄荷糖,冲司小辰扬了扬下巴:“出来。”
司小辰愣了一下,刚要起身,就被王老师轻轻按住了肩膀。她冲苏墨燃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苏同学,现在是文科班的早读时间,有什么事,等考完再说。”
苏墨燃的耳朵尖瞬间红了,挠了挠头,把薄荷糖从门缝里塞了进来,直直落在司小辰的桌角:“那……考完第一场,我在考点门口等你。”说完,就被身后的杨老师一把拽住了后领。
“你小子,跟我走!”杨老师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笑意,“自己的理科公式都背熟了?还在这儿撩拨人?”
走廊里的笑声渐渐远了,王老师看着司小辰桌角的薄荷糖,又看了看婉墨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弯了弯眼:“好了,都别分心。今天的考场,就是你们的战场。记住,三年的努力,都在笔下,稳一点,比什么都强。”
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笔锋所至,心之所向。”
粉笔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婉墨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高一刚开学时,王老师也是这样,在黑板上写下“少年不惧岁月长”,然后笑着说“你们都是能写好自己故事的人”。
而此刻,故事的终章,终于要翻开第一页了。
考点的大门外,已经挤满了人。家长们举着遮阳伞,手里攥着矿泉水和纸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门,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大的仪式。
司小辰和婉墨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苏墨燃和云沐泽。苏墨燃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手里拿着四瓶冰镇的矿泉水,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却还是一眼就锁定了司小辰的方向。云沐泽则站在他旁边,穿着干净的白T恤,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却没看几页,目光一直飘向婉墨。
“来了。”苏墨燃先迎上来,把水塞到司小辰手里,瓶身上凝着的水珠,沾湿了司小辰的指尖。“别紧张,我昨天跟杨老师对了几道数学大题,你要是紧张了,就想想我们之前一起刷过的那些卷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笨拙温柔,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够坚定。司小辰抬头看他,忽然发现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想来是昨晚熬夜刷模拟题,没顾得上刮。
“你才要稳,”司小辰把水递回去,帮他拧上瓶盖,“别又跟上次模考一样,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数,杨老师追着你骂了三节课。”
苏墨燃的耳朵瞬间红了,挠了挠头,刚要反驳,就听见云沐泽的声音:“别贫了,快进考场吧。”
他手里的单词本已经合上了,目光落在婉墨身上,语气是一贯的温和:“语文作文别写太急,你平时的文笔,稳着写就能拿高分。”
婉墨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想起高二那年,她第一次写议论文跑题,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用红笔在她的作文上圈了又圈,说“婉墨,你有一双能看见文字里温度的眼睛,别被分数困住了”;也想起后来云沐泽把自己的满分作文借给她看,在她看不懂的地方,用铅笔写了小小的批注:“这里可以用你上次写的那个江南水乡的例子,很有灵气。”
那些被温柔包裹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笔下的底气。
进考场前,杨老师和王老师站在考点门口,像两尊定海神针。
杨老师拍了拍苏墨燃的肩膀,力道重得差点让他踉跄:“小子,别给我掉链子。理科综合的选择题,先把会的做了,别在难题上死磕,听见没?”
“听见了!”苏墨燃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惹得周围的家长都笑了。
王老师则拉过司小辰和婉墨,从包里拿出两张小小的护身符,塞进他们手里:“这是我去庙里求的,别嫌老套,图个心安。”她的指尖带着粉笔灰的温度,轻轻拍了拍婉墨的手背,“你是我带过的最有灵气的学生,别怕写,别怕想,你的文字里,有别人没有的光。”
她又看向司小辰,眼神里带着点心疼:“你总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今天,只在意你手里的笔,和你写下的每一个字。你要相信,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司小辰攥着那张小小的护身符,指尖微微发颤。他想起高二那次被人堵在走廊里,是王老师路过,把他护在身后,对那个女生说“我的学生,我自己教,轮不到你在这儿撒野”;也想起高三一模考砸时,他躲在操场的看台上哭,王老师找到他,递给他一瓶热牛奶,说“司小辰,你是要当医生的人,连这点挫折都扛不住,以后怎么扛得起别人的生命?”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发了芽。此刻,终于要开花了。
“进去吧,”王老师笑了笑,眼里有细碎的光,“我们在外面等你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