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百年孤独》拿在手里,手指摩挲了一下磨损的书角。
「谢谢。」江晚说。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过书架之间那条窄窄的过道。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
「林昭。」
「在。」林昭站直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直了。
「以后翻墙的时候小心点。」江晚说,「三楼很高。」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铜铃铛又叮叮当当地响了。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玻璃门上的木框抖了一下。
林昭站在柜台后面,耳朵里的红还没退。
她看着江晚的背影穿过门外的香樟树荫。白色T恤在树影和阳光的缝隙里忽明忽暗,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小缕。然后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书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天花板上那把旧吊扇在吱呀吱呀地转。
林昭低头看了看柜台。柜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她刚才看的。她低头看书页上的字,看了一阵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认识——不是不识字,是脑子里没有在处理文字。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个女人站在书架前的样子。手指悬在书脊上方一厘米。侧脸在昏黄灯光里的轮廓。眉眼弯起来的那一笑。
她啪地把书合上。走到藤椅前,一屁股坐下去。
藤椅发出吱嘎一声,承住了她的重量。
林昭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扇叶一圈一圈地转,把灯光切成碎片。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发现掌心里有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
她把那本《百年孤独》从柜台上拿过来,翻开封面。扉页上没有字,但她忽然想在上面写点什么。
她拿起了笔。笔尖悬在扉页上方。
最终什么都没写。又把笔放下了。
——
傍晚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拉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捆着一摞旧书,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纸箱上印着外省某家倒闭书店的名字。
林昭帮他把书搬进来。纸箱很重,勒得她手指发红。她把箱子摞在书架旁边,甩了甩手。
「爸,今天有个人来店里。」
爸爸蹲在地上拆纸箱,从里面一本一本往外捡书。捡一本,吹一下封面上的灰,放到旁边的书堆上。
「什么人来店里。」
「新来的语文老师。叫江晚。女的,从上海回来的,教我们班。」
爸爸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书。
「买了什么?」
「《百年孤独》。」林昭顿了顿,「我没收她钱。」
爸爸抬头看了她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神说不清是什么。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送就送了。」爸爸说。
林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想跟爸爸多说两句——说那个女人走路的样子,说她站在书架前手指悬在书脊上的样子,说她笑起来眉眼弯起来的弧度。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上了楼。
木头楼梯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每一级都像在提醒她: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回到房间,林昭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地板上有一小片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橘红色的,刚好落在她的球鞋上。鞋面上有今天在操场上留下的塑胶跑道碎粒。
她盯着那片光斑,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那一幕。
「以后翻墙的时候小心点。三楼很高。」
江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声音不重,像顺便想起来才说的。但林昭听进去了每一个字——尤其是「小心点」那三个字。语气不像老师在训学生。像一个站在远处的人,朝她轻轻扔过来一根看不见的线。
线的那一头是什么,林昭不知道。但她已经抓住了这一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对着老街的拐角。从她房间的位置能看到街口那棵香樟树的一角。下午的时候,江晚就是从那个拐角消失的。
她现在当然不在了。老街上只有几个收摊的小贩和一个骑着三轮车晃过去的老人。
林昭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被晒了一下午,温温的。她把额头也贴上去,凉的玻璃和热的额头碰在一起,让她清醒了一点。
清醒以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不就是送了一本书吗。不就是说了句小心点吗。
但她心跳的频率告诉她:不只是一本书,也不只是一句小心点。
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但夏天还长。蝉鸣还要响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