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江晚说。她的喉咙有一点哑。
“省城师大。”林昭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这件事是真的。“我真的考上了。”
“真的。”
林昭笑了。这次笑开了。露出不齐的牙齿。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林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高兴归高兴。晚上得请你江老师吃个饭。”
“当然得请。”林昭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信封里。放好了,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写的还是自己的名字,才又放回去。
“吃什么?”她问。
“你说了算。”江晚说。
“食堂。我请你吃食堂的糖醋排骨。”
江晚愣了一下。“食堂?”
“嗯。那儿的糖醋排骨最好吃。而且——”林昭压低了声音,“我有饭卡。里面有好多钱花不完。”
江晚笑了。笑完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冬天里有人给你手里塞了一颗热板栗。不烫。但很暖。而且这颗板栗是你自己种的树上的。是你看它长大。看它结果。看它被人从壳里剥出来。
那就叫骄傲。
那天晚上,她们在学校食堂吃了糖醋排骨。
食堂的糖醋排骨确实是好吃的。排骨炸得酥酥的,糖醋汁挂得很厚,咬下去酸甜酸甜的。林昭往江晚的餐盘里夹了好几块。
“够了你。”江晚说。“吃不下了。”
“你太瘦了。”林昭说。“多吃点。”
她们坐在食堂角落的位子。周围是别的学生在吃饭。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互相抄作业。没有人注意到刘老师——江晚已经不是老师了,但食堂阿姨还记得她。
“江老师,你留下来没走啊?”食堂阿姨从打菜的窗口探出头来。
“没走。”江晚说。
“那挺好。”阿姨说,又舀了半勺排骨倒进她盘子里。“多吃点。”
江晚看着盘子里堆得冒尖的排骨,不知道说什么。林昭在旁边低着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吃完饭,她们照常去了天台。
天台上很冷。十一月的风从香樟树的树杈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枯黄的还在枝头摇摇晃晃的。围墙上落了一层白霜,她们没有坐上去,靠在铁门旁边的墙上。围墙水泥的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风一过,挂在铁门旁边的旧锁晃晃荡荡地响。
林昭搓了搓手。
“省城师大。”江晚说。“我查了一下,是本省最好的师范院校。你选了体育教育。”
“嗯。”
“你可以在本地读。省城离青云镇只有两个小时——每周末都能回来。”
林昭低下头,用脚尖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圈。
“江老师。”
“嗯?”
“我选省城师大——不单是因为离家近。”
“那还因为什么?”
林昭抬起头。月色下面,她的脸冻得有一点发红。鼻尖是红的。耳朵也是。嘴唇不再是那个秋天的干裂了——她大概擦了润唇膏,是她爸爸给的那支薄荷味的,在月光下有一点光泽。
“因为我不想离开你。”
江晚的呼吸停了一拍。风从天台的铁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嗡的一声。铁门旁边的旧锁晃得更响了。
“你说过——你说过怕我又是苏晴。怕我也走。”林昭的声音在风里有一点抖。但她没有低头。“我不会走的。我考上省城师大,读完四年,回来当体育老师。就在青云中学。就在你身边。”
江晚看着她的脸。月光在林昭的额头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不是那种热恋中的冲动——是很平静的。像在说一个已经做好了很久很久的计划。每一个字都钉在地上。
“你——你傻不傻。”江晚的声音哑了。
“你才傻。你天天在书店帮忙。不拿正式工资。你等编制,一等就是半年。你从上海退票。”林昭往前走了半步。“你做的哪件事不是傻的?”
江晚张了张嘴。
没有话说。
林昭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江晚的手冷得像冰块。林昭把它往自己的两只手心里拢。呵了一口气。热热的,白色的雾气从她嘴唇间飘出来,散在江晚的手指上。
“你等了我半年。”林昭说。“等你四年的——不算久。”
江晚低下头。眼泪滴在他们的手交叠的地方。一滴。温的。被风吹了一下,就凉了。
“林昭。”
“嗯?”
“你一定要当个好老师。”
“我知道。”
“你以后教学生打球——不能像你打球那样莽。”
“我哪里莽了?”林昭不服气了。“我那是——战术。”
江晚抬起头。眼角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嘴角翘上去了。
“战术。”她重复了一遍。“膝盖肿成馒头也是战术。”
林昭哼了一声。哼完了,眼睛里也全弯了。
她们在冷风里站了很久。香樟树的枝杈在头顶吱吱嘎嘎地响,像在说着些什么。田野里的青蛙早就歇了。只有远处的狗在叫,叫一阵停一阵。镇子里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在冒烟——大概是开始烧炉子了。青烟在月光下升起来,一条一条的,像柔软的绳子。
“江老师。”
“嗯?”
“我知道别人怎么说你——说你被上海抛弃了,说你混不下去才回来。说我和你在一起是不正常。”林昭把江晚的手握得更紧了。“那些人——他们不懂。”
“他们懂也好。不懂也好。”江晚说。“你懂就够了。”
林昭没有接话。她把另一只手也从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都包住了江晚的那只手。像一个贝壳。关上了。
“那四年以后——你还在不在这里?”
江晚把额头顶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冰凉的皮肤贴着温热的手指。
“在。”她说。“我会在这里。”
“真的?”
“真的。”
一阵大风从天台吹过去,把铁门旁边的旧锁吹得哐哐响。几片最后的枯叶从香樟树上飞起来,在天台上转了三个圈,然后落下去。
冬天的青云镇,很冷。
但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