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留在青云镇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菜市场的大妈们凑在一起讨论了两天。最后得出结论——“人家在上海混不下去,回来啃老了。”小卖部门口的大妈补充了一句——“我看没那么简单。你没看她和林昭天天黏在一起?”另一个大妈吐了一片瓜子壳——“啧,大城市来的女人,不简单。”
林昭听到了。她没有怼回去。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江晚说过,不要为流言跟人吵架。她在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对那几个大妈笑了一下。
“阿姨,今天聊什么?”
大妈们同时咳嗽了一地。
秋天是从香樟树的叶尖上开始的。
先是叶子的边缘染了一圈黄边,然后黄色往中间蔓延,最后整片叶子变黄,掉下来。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空气里的潮热散了。风变得干爽起来,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凉意。
江晚不用去学校了。实习期结束以后,校长说编制暂时批不下来,让她等。她没有着急。每天早上起来,帮妈妈做完早饭,然后就出门。
她开始去书店帮忙。
不是上班——没有工资条,没有打卡机,没有绩效考绩。只是帮忙。整理书架。打扫卫生。给客人找书。
书店是林昭家的。店面不大,只有三排书架、一个柜和一扇推的玻璃门。门上的弹簧松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吱的一声。镇上的学生放了学经常来这里,蹲在角落里翻漫画书,翻完了塞回去,从来不买。老林也不说他们。
江晚第一天来帮忙的时候,老林有点意外。
“江老师,怎么来了?”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您打理一下。”
“不用不用——”老林摆摆手,“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得过来?”江晚指着角落里那堆没有拆包的杂志。“这些都是三天前到的。”
老林张了张嘴,合上了。然后笑了。“也罢。你看着弄。”
江晚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挽起袖子,开始拆杂志。她拆包的动作很利落——先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然后抽出杂志,按月份排好,插进书架。手速很快,像干过很多年的图书管理员。
老林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江老师,你以前在出版社干过?”
“嗯。”江晚手上的动作没停。“做了两年。编校。就是改改稿子,看看错别字。”
“难怪。”老林说。“你手上有东西的。”
江晚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的双手确实带着一个编辑的习惯——翻书的时候永远用手指捏着页边,不碰印字的地方。码书的时候脊背对齐,不歪。这些动作都刻进肌肉记忆里了,不需要想。
国庆节前后,老林跟她说:“江老师,这个月多亏你帮忙。这点钱——你收着。”
一个信封。里面装了几百块钱。江晚不收。老林把钱塞进她外衣口袋里。
“收着。我不是雇你。是——是你该拿的。”
江晚捏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牛皮纸的。老林的字迹很熟悉——书店的招牌是他自己写的。笔锋有一点偏,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下沉。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妈妈在纺织厂工作了二十多年,手指被线头磨出了厚厚的茧。
“谢谢您。”她说。
“谢什么。”老林摆了一下手。“小昭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遇到的最好的老师。”
江晚的手在信封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是一个很好的学生。”她说。
老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怀疑,也不是认可。是那种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女儿的朋友时,特有的审慎。
“你教她的——不止是课本上的东西。”老林说。
江晚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有一点涩。是自来水烧开以后放凉了的味道。
“她教我的——也不少。”她说。
林昭的高三生活很规律。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学校。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晚上晚自习到十点。周末有半天休息。
她休息的那半天,会去书店找江晚。
有时候帮江晚整理书架,两个人在书架之间穿来穿去。她拿着一摞书,江晚拿着另外一摞。换到角落里,同时转身,撞在一起。书掉了一地。
“对不起——”
“小心点。”
两个人都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在一起。两个人在书架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对视了一秒,然后又同时低下头继续捡书。捡着捡着,林昭憋不住笑了一声。江晚也没有忍住。
“你笑什么?”
“笑你刚才被那本《辞海》砸到脚的时候——嘴巴歪了一下。”
“没有吧。”
“有。”
有时候她们不干活。林昭从外面的小店里买两杯奶茶,一人一杯。坐在书店角落的旧沙发上,看书。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柜台后面老林拨算盘的噼啪声。秋天的阳光从玻璃门里斜斜地照进来,投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河。灰尘在阳光里飘着,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
江晚坐在沙发的一头。林昭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距离在缩小。今天林昭的膝盖挨着江晚的膝盖。明天她的手臂挨着江晚的手臂。后来——她把头靠在江晚的肩膀上。
不是靠得很紧。只是轻轻挨了一下。像一只猫用鼻尖碰了碰你的手指。
江晚的肩膀绷紧了。然后慢慢松下来。
“重吗?”林昭问。
“不重。”
林昭闭上眼睛。江晚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脖子。有一点痒。洗发水是超市买的那种,薄荷味。清清的。凉凉的。和秋天下午的风一样。
江晚低头看着她。林昭的眼睫毛很长,安静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嘴唇有一点干——秋天到了,开始起皮了。太阳穴上有一小块青色的血管,很细,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下。没有摸。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书。但那一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初冬的时候,林昭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二。邮递员骑着绿色的电动车在街上转。转到书店门口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老林走出来,签了字,接过那个白色的信封。
“小昭的。”他说。“大学通知书。”
老林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有拆。江晚站在书架旁边,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字——“省城师范大学”。字是宋体的,很端正,像一群站得笔直的小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很轻。
“要不要叫她回来?”江晚问。
“不用。”老林说。“等她放学再说。别耽误上课。”
那天下午,江晚在书店里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把一本《骆驼祥子》放到了外国文学的架子上。又把一本《百年孤独》放到了现代文学。最后发现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傍晚,林昭放学回来。她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弹簧吱呀一声响。书包还没放下来。手里拎着校服的外套——大概是跑回来的,外套都来不及穿。
“爸,我听说通知书——”
老林把信封从柜台下面拿出来,递给她。
林昭接过信封,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长时间。没有尖叫。没有跳。就是把信封翻过来,翻过去,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用拇指沿着封口,慢慢地撕开。撕得特别小心。沿着胶水线。没有撕歪。
她抽出里面的通知书。纸很厚。印刷很新。油墨的味道还没有散。
“省城师大——”她念了前四个字。念着念着声音小了下去。然后她抬头看着江晚。
“江老师,我考上了。”
江晚看着她的脸。林昭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时那种——这个是兴奋的。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那种。嘴唇有一点干。大概是跑回来的时候被风吹的。她的手指攥着通知书的边缘,攥得很紧,纸都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