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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虚无中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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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你

六

林晚在微信上回我消息了。

这本身没什么可奇怪的,我们在高考后还保持着联系,偶尔聊几句,不咸不淡的。但这一次,在我经历了整整一周的哲学风暴之后,任何来自“外部世界”的信号都变得可疑起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她发来的消息:“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这是巧合吗?我刚刚在笔记本上写下“也许我的怀疑本身就是被安排的”,她就发来这样一条消息。就好像有什么更高层的力量——或者就是我的潜意识——在操控这一切,让林晚在我需要被“点破”的时候出现,问出那个恰到好处的问题。

我打字:“为什么这么问?”

“你发的朋友圈。还有你的步数。连续一周步数不到一百。三天没发朋友圈,这不像你。”

她居然在关注我的步数和朋友圈频率?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紧。但我立刻掐灭了那种感觉——不能让自己被这种设计的温柔感动,要始终保持清醒的观察者立场。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我回复。

“什么事情?”

我想了想,打下一行字:“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发出去之后我又觉得这个表述过于中二了。一个刚高考完的男生,不好好对着答案估分,不去旅游不去玩游戏,问人家“世界是真的吗”,这听起来像什么?像那种在深夜的QQ空间里矫情的忧郁少年。

但林晚没有嘲笑我。她回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有时候我也觉得不是。”

七

我的手指顿住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不是”——这句话太微妙了。它是真实的吗?是她真实的感受,还是她为了配合我的叙事而说出的台词?或者,说这句话的根本就不是“林晚”,而是我的意识借她的口在与我自己对话?

我几乎能听到脑子里齿轮咬合的声音,咔嗒咔嗒,试图把这句话放进我的理论框架里。

如果我接受“林晚是我的意识创造出来的角色”这个假设,那么这句话就再自然不过了。她在表达我的观点,因为她的观点就是我的观点。她说“有时候我也觉得不是”,其实是我自己在告诉我自己: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你并不孤单。

但如果我拒绝这个假设,如果林晚是真实的、独立于我的意识之外的存在,那么这句话就是来自外部的信号。这就意味着世界上有另一个人也在怀疑世界的真实性,意味着我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问题困扰的人。这比前者更令人安慰,但也更令人恐惧——因为如果外部世界是真实的,那么我的痛苦就也是真实的,我不能再用“都是虚幻的”来为自己止痛了。

你看,这就是症结所在。“一切都是虚幻的”这个想法,在让人恐惧的同时,又给人安慰。它让人恐惧,是因为它否定了你珍视的一切的意义;它给人安慰,是因为它同时否定了你痛苦的根源。如果一切都是梦,那么失去林晚这件事,也就不那么……痛了。

我忽然意识到,怀疑世界的真实性,也许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当现实太痛的时候,大脑会试着说服自己:这都不是真的,你只是在做梦,醒来就没事了。

但问题是,如果不醒来呢?如果这就是所有层面的“现实”,没有更真实的存在等着你去醒来呢?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林晚的消息躺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谜语。

我没有再回复她。

八

“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这是林晚在高二下学期问我的问题。当时我们在教室里,晚自习刚结束,大部分人都走了。她突然转过头来,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我。

我为什么会“躲着她”?因为我确实在躲着她。但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躲”——不是因为我讨厌她,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用一种危险的频率想着她。

我需要解释一下“危险的频率”是什么意思。

高二下学期,大概三四月份吧,我发现自己每天早上一睁眼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林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个问题会占据我刚苏醒的意识大约五秒钟。然后我会骂自己一句无聊,起床,洗脸,出门,骑车去学校。但从家到学校大概十五分钟的车程里,我的思绪会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样,一次次回到那个问题上。等我停好车,走进教学楼,上楼梯,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的目光会自动扫向那个位置,倒数第二排靠窗。

这个过程是自动化的,不受我的意志控制。像呼吸,像心跳。

我开始在日记里写她。不是那种“亲爱的日记,我今天好喜欢她”的幼稚写法,而是记录。记录今天的她做了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衣服。我的日记变成了林晚观察日志。大概写了两个星期之后,我看着满篇的“她”“她”“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不是对她的恶心,是对自己的恶心。

我把自己变成了什么?一个偷窥者?一个跟踪狂?一个用“记录”来粉饰自己单相思的可怜虫?

我撕掉了那几页日记,试图让自己“正常”起来。我告诉自己:她只是你的同桌,你和她相处时间长所以会想起她,这是正常的社交现象,不涉及任何超出同窗之谊的情感。我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试图把那种感觉解释掉、消解掉、否定掉。

但身体比大脑诚实。我开始无意识地避开她。课间的时候我会假装要问老师问题而离开座位,午饭时间我会刻意等她先去食堂我再走,连交作业的时候我都会找借口让其他同学帮我递。我不看她,不和她多说一句话,把头埋在书堆里,像一个逃跑的士兵。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个月,然后就发生了前面提到的那一幕。

“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太安静了,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很大,里面有一小簇被冒犯的怒火,还有……我说不好,也许是我多想了,但我觉得那里还有一丝委屈。

“我没有躲着你。”我说,声音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假。

“你有。”她说,“你已经连续二十三天的午休时间不在座位上了。以前你会趴在桌子上睡觉。”

二十三天。她居然数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伤心,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就好像你一直在小心翼翼维护的一个秘密,忽然被另一个人若无其事地念了出来。

“我只是……想换个地方午休。”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说:“程愈,你在怕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或者说,我知道答案但说不出口。

我在怕你。我在怕我自己。我在怕这整件事。

九

后来我们没有再谈这件事。日子照常过,我照常躲她,她照常做她的。但有些事情变了,具体哪里变了我说不清,就像空气中的化学成分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你看不到闻不到,但你的皮肤能感觉到。

高考前一个月,有一天晚自习结束,我们一起走在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路上。那条路我走了三年,路边的法国梧桐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阴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会在这一段路上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不用约定,也不用对白。

“程愈,”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毕业后。大学。以后的人生。”

“想过。但想不清楚。”

“我也是,”她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条河里的鱼,只能顺着水流走,不知道前面是海还是岸。”

这个比喻让我停下来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路灯的光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月牙。

“你怕吗?”我问她。

“怕什么?”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她想了想,“怕。但是怕也没什么用。水流不会因为我在害怕就改变方向。”

“也许你可以逆流而上。”

“逆流而上需要很大的力气,”她笑了,“而且逆流而上又怎么样呢?到了上游,你发现自己只是想回到原点。原点有什么好的呢?”

我们走到了校门口。她的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自行车棚里,我要往右拐。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我骑着车在深夜的马路上,脑子里回响着她的话。“原点有什么好的呢?”

也许原点确实没什么好的。但至少原点是你熟悉的地方。也许我们活着并不是为了去往更好的地方,而是为了在不断的离开中确认原点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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