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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虚无中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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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个原点,也许就是“我”。

十

现在回到我的问题上:林晚是真实的吗?

如果我们用“存在于外部世界”来定义真实,那么她大概率是真实的。她有她的身体,她的身份证号,她的家庭住址,她的社交账号,她的人际关系网络。所有这些信息我都无法仅凭想象完整地建构出来。

但是,“存在于外部世界”就等同于真实吗?

假设有一个人工智能,它可以模仿人类的对话,可以在图灵测试中骗过所有人,它有海量的数据和复杂的算法。那么,它“存在”吗?如果它说“我很难过”,这句话是真实的吗?

按照某些哲学家的观点,人工智能的“难过”只是对人类语言的拟态,它没有内在的感受,没有“qualia”(感质)。但反过来,如果一个人工智能足够复杂,它的每一个反应都和人类无异,那么从外部观测的角度,我们无法区分它和人类的“难过”有什么区别。也许人类的“难过”本质上也是一种算法,只是这个算法运行在生物硬件上,而我们赋予了它“真实”的标签。

林晚可能也是类似的存在。她可能有一套内在的逻辑,有自己的感受和意识,但那个“逻辑”和“意识”,也许只是我的意识为她编写的一段程序。她的所有反应——包括她说“有时候我也觉得世界不是真的”——都是预期中的、被允许的、被设定好的。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偏执狂式的妄想。我承认这一点。

但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某种更高级的意识编造出来的角色?你怎么确定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不是被设计好的?你怎么能肯定你此刻的“自由意志”不是幻觉?

你不能。

你没有证据证明你是自由的,正如你没有办法证明你不是自由的。这是一个无法证伪的命题,就像“上帝存在”一样。

而我选择怀疑一切,包括那个正在写下这些文字的“程愈”。

也许“真正的我”正躺在某个地方——某个比这个世界更真实的地方——做着这个名为“程愈”的梦。那个“真正的我”也许是一个中年人,也许是一个垂死的老人,也许不是一个人类,甚至不是一个有形的存在。那个真正的我在漫长的虚无中感到孤独,于是创造出了这个名为“世界”的幻象,创造出了“林晚”“父母”“朋友”这些角色,然后把自己投射进这个幻象中,成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去体验、去感受、去痛苦、去怀疑。

而痛苦本身,也许正是那种真实性的证明。

因为一个虚构的角色会感到痛苦吗?一个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人工智能会感到真正的心碎吗?如果我能感到如此真切的痛苦——那种胸口被掏空的空虚感,那种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度日如年的慢速窒息——那么,即便这个世界是假的,即便她是假的,但“我”的感受是真的。

“我感受到痛苦”是不可怀疑的,就像笛卡尔说的“我怀疑”是不可怀疑的一样。

问题在于:这个“我”是谁?

十一

凌晨两点,我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

“你说过你觉得这个世界不是真的。你能具体说说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已经凌晨两点了,她肯定在睡觉,明天早上看到这条消息会觉得很奇怪。更关键的是,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我是在寻求她的观点,还是在寻求某种“证据”?

意外的是,她回了。大概三分钟后。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你呢?”

“被你的消息震醒了。不过没关系,我刚才也没怎么睡着。”

我们在凌晨两点开始了对话。手机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我侧躺着,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关于你问的问题,”她打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具体说。就是有时候会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感觉自己是一个被观察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之上看着我,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个东西设计好的。你懂吗?”

我懂。我当然懂。这就是我之前描述的状态——演员感。人生是一场戏剧,而你在舞台上,既不知道编剧是谁,也不知道观众是谁。

“那你会觉得痛苦吗?因为这种感觉?”我问。

“会。但是我又不知道这种痛苦是不是被设计好的。也许痛苦本身就是剧本的一部分。故意让我在最后一幕之前感到痛苦,然后在结局的时候给我一个巨大的完满,或者一个巨大的悲剧。无论是哪一种,都有人——不,有某种存在——在决定着。”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说出了我一直在想却没能清晰表达的东西。这不是因为她是我创造的角色所以说出了我想说的话——不,恰恰相反,这说明她是独立的、真实的、有着和我平行的思考。

如果她是虚构的,她怎么可能说出我想不到的话?

等等。这个推理有问题。

“我想不到的话”不等于“我想不到的话”。如果我创造了一个角色,我为什么要让她的思想完全等同于我的思想?那不叫创造角色,那叫自恋。一个有创造力的造物主会让他的造物拥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思想、甚至自己的反叛。

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说“上帝不存在”。你能说人类的这种想法是上帝“想到的”吗?也许是的,因为上帝创造了人类的全部可能性,包括拒绝上帝本身的可能性。

同理,如果我的意识创造了林晚,我完全可以在她的程序里写入“独立思考”的模块,让她说出我意料之外的话。这非但不能证明她的真实性,反而恰恰证明了我的意识的创造力之强大。

你看,我总能把这个逻辑圆回来。这就是这种思维模式可怕的地方——它像一个完美的闭环,任何证据都无法进入或逃逸。你用它解释一切,就等于什么都不解释。

十二

“程愈,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有时候觉得,痛苦是因为我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这个世界上的人和事。如果我什么都不在乎,就没有什么能让我痛苦。但问题是,在乎是不由自主的。我不是因为‘决定要在乎’才在乎的。我在乎,因为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我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

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核心。我不需要证明世界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也不需要证明林晚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我需要问自己的是:我在乎吗?

我在乎林晚。我在乎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在乎她今天开不开心,在乎她说的每一句话背后藏着什么情绪。我在乎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没有被捅破的窗户纸,在乎它会不会在某一天被某个人、或者就是被时间本身,轻轻地撕掉。

我在乎。

而这个“在乎”本身,无论世界真假,无论她真假,都是我存在的证据。因为一个完全虚无的存在是没有办法“在乎”任何事物的。在乎需要有一个可以感觉的主体,需要有一个可以被伤害的柔软的内核。

也许痛苦的意义就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世界是假的,而是为了证明“我”是真的。

但我随即又推翻了自己:如果一切都是假象,那么“我在乎”这个感觉本身也是假象。一个虚构的角色也可以有“在乎”的程序,人工智能也可以说“我在乎你”,但它的在乎是真的在乎吗?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个不断打结的绳圈,解开一个结就会多出三个结。

我需要睡一觉。

“我困了,明天聊。”我给她发消息。

“好。晚安,程愈。”

“晚安。”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林晚的脸浮现出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像一幅高分辨率照片。她微微歪着头,眼镜反射着某种我看不清的光。

她正看着我。

我被她看着。

然后我想,也许这就是一切的关键:被看见。我之所以会觉得世界是假的,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被真正地看见。而林晚之所以对我如此重要,是因为在她看向我的那些时刻里,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也许“真实”不是什么客观属性,而是主体间的产物。当一个存在被另一个存在看见、承认、回应的时候,它就获得了某种真实性。世界不因为它的物理构成而真实,而因为有人——有意识——承认它而真实。

换句话说,也许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我被看见,故我在”。

如果是这样,那么林晚的真实性就不取决于她是否独立于我存在,而取决于我是否真的看见了她——看见了她作为一个独立的、复杂的、有着自己意志的存在,而不是我的某种延伸或工具。

我看见她了吗?她对我而言,究竟是一个被我思念的对象,还是一个有着自己欲望和恐惧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我最初的那个问题——“世界是真的吗”——更重要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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