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幸福
十八
如果有人问我,什么是幸福?
放在一年前,我会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幸福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身体健康、家庭和睦、前途光明。这些说法都对,但它们都是“关于幸福的描述”,而不是“幸福本身”。
现在,十八岁的我,对幸福有了另一个理解。
幸福是一种忘记。
当你幸福的时候,你不会问“我幸福吗?”因为一旦你问了这个问题,你就从幸福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了。幸福像呼吸——当你意识到自己在呼吸的时候,你的呼吸模式就改变了。真正的幸福是完全沉浸的、没有旁观者的、连“幸福”这个词都不存在的状态。
我体验过这种状态。不多,但有过。
那是在高三上学期的某个课间。具体日期我记不清了——这本身就很有意思,因为痛苦的日子我总是记得异常清晰,而幸福的日子往往模糊成一片。
那天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但天气预报说下午有暴雨,体育老师临时改成了室内自习。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小声聊天。走廊外面已经开始暗下来了,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
林晚坐在我旁边,正在做数学卷子。她做到一道立体几何题卡住了,皱着眉头反复看图。
“辅助线加在这里。”我伸手在她的卷子上点了一下。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那个表情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刚才拍桌子太大声了,半教室的人都抬头看她。她立刻捂住了嘴,耳朵尖开始泛红。
我笑了。不是那种“出于礼貌的微笑”,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的笑”,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肚子里涌上来的笑。因为她的反应太可爱了——不是“可爱”这个词能概括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她在那个瞬间完全地、毫不设防地展现了自己,那种“豁然开朗”的喜悦是真实的,“发现自己丢脸了”的窘迫也是真实的。而我,恰好是那个见证者。
在那个笑的瞬间,我没有想“这个笑是真的吗”,没有想“世界是虚幻的吗”,没有想“林晚是我创造的吗”。我只是在笑,因为一个女孩在做出一道数学题之后拍了桌子然后害羞了。
那大概只有五秒钟。
五秒钟的幸福。五秒钟的忘记。
然后那只眼睛睁开了。它说:你在笑什么?你觉得她很可爱?你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很可能是假的吗?你的笑声,她的脸,那张数学卷子,这间教室,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都是幻象。
笑声停了。
但那个五秒钟的幸福,我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它比任何哲学论证都更有力量。因为在那五秒钟里,“幸福是否真实”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存在。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超越了。就像你不需要论证阳光是温暖的一样,你只需要站在阳光里。
十九
但我必须承认,幸福的时刻是稀缺的。大部分的时候,我被那只眼睛注视着,过一种带着括号的生活。我做一件事,括号里是它的反面。我说“今天天气很好”,括号里是“也许天气这个概念本身没有意义”。我看着林晚的侧脸,括号里是“也许她只是一串复杂的代码”。
这种状态很累人。不是因为思考本身累——思考是有趣的,甚至是上瘾的。而是因为你永远无法抵达。你在一条无限长的隧道里行走,前方始终有一个亮点,你走一步它退一步,你永远追不上它。那个“最终的真相”就像地平线,你可以无限接近但永远无法到达。
然后有一天,一个想法击中了我:
如果我永远无法确定世界是否真实,那我为什么不选择相信它对我来说是真实的?
这不是一个哲学论证,而是一个实用主义的决定。威廉·詹姆斯说过类似的话——当你在两种无法验证的可能性之间做选择时,你可以根据哪一种选择能带来更好的生活来决定。
相信世界是真实的,我会痛苦——因为真实的世界里有失去、有失望、有努力了也不一定有回报。但相信我会有真实地爱与被爱的可能。相信世界是虚幻的,我会安全——因为没有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害我,但与此同时,也没有什么能真正让我快乐。
两种选择都有代价。我要选择哪一种?
我不知道。
但我在试着相信——“相信”这个动作本身可能比“相信什么”更重要。
二十
高考成绩出来了。
我考得还不错,正常发挥,应该能去一个还过得去的大学。林晚也考得不错,她的分数比我高一点,大概能去更好的学校。
我们在微信上对了一下分数,然后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这几分的差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将去的城市大概率不同,意味着“大学继续做同桌”这种可能性彻底消失了,意味着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从未被言明的东西,大概率会在即将到来的距离中变得越来越淡。
“恭喜你。”我先打破了沉默。
“也恭喜你。”
“你想好报哪里了吗?”
“大概……北京那边的学校吧。你呢?”
“可能是上海。”
“哦。”她说,“那挺远的。”
“嗯,挺远的。”
我们都没有说“那以后怎么办”,因为我们都不知道答案。或者说,我们隐约知道答案,但不想用语言把它固定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试图想象没有林“晚”的大学生活。新的城市,新的同学,新的教室,新的座位——但旁边的位置不是她。我会认识新的人,也许其中会有新的女孩,也许我会对某个女孩产生新的好感。但那种好感和对林晚的感觉是一样的吗?
不,不会一样。
不是因为林晚本身有多么不可替代——从客观的角度说,这个世界上有八十亿人,谁都不是不可替代的。而是因为“替代”这个概念本身就忽略了时间的不可逆性。你可以在十八岁的时候遇到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失去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遇到另一个人。但二十二岁遇到的人参与的是你二十二岁以后的人生,而十八岁遇到的人参与的是你十八岁的成长。你不能用后面的人去“替代”前面的人,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时间,一个生命阶段的坐标。
林晚是我高中时代的坐标。没有她,我的高中三年会完全不一样——不是说会变差或者变好,而是会变成一种我无法识别的生活。就像一首没有副歌的歌,一部没有主角的电影。
所以,即使以后我再也不会见到她,即使我们在未来的人生中渐渐变成朋友圈点赞之交再变成通讯录里一个沉默的名字,她的“不可替代性”不在于她这个人本身(我当然会遇到更好的女孩,更聪明、更漂亮、更适合我),而在于她刚好出现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那个我需要被看见的时候。
这样的事情一生只会有一次。
不是因为上帝只给你一次机会,而是因为同样的机会第二次来临的时候,你已经不是当时的你了。
二十一
七月中旬,我和林晚见了一面。
这是我们高考后第一次见面,也可能是我们在这个暑假唯一的一次见面。她约我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说有事要告诉我。
我到早了十五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咖啡店很小,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电影海报和顾客写的便利贴。我无聊地看那些便利贴,大部分是“和xx一起来的,开心”“希望下次还能来”之类的,也有一张写着“世界是假的,但这一刻是真的”,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晚来了,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比记忆中瘦了一点——也可能是我的记忆把她美化了,所以真实的她看起来反而“瘦了”。
“等很久了?”她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有,刚到。”
我们点了咖啡,随便聊了几句。她问我报了哪个学校,我告诉她一个上海的大学。她说她报了北京的一所,和之前说的差不多。空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就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努力找话题,完全不像做了两年半同桌的人。
然后她说:“程愈,我有男朋友了。”
时间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凝固了。
我记得每个细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桌上的咖啡杯。她的右手食指在杯壁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咖啡店里的音响放着我不认识的老歌,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唱什么 love 什么 you。窗外有人走过,影子从我们桌上滑过去。
我把这些细节记下来,不是因为我在那个瞬间冷静地观察着一切,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的大脑在那个瞬间短路了,“观察者模式”自动启动,把我承受不了的冲击转化为一堆无意义的感官碎片,像是把一颗炸弹拆成零件,这样它就不会爆炸了。
“哦。”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