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小说免费

繁体版 简体版
全网小说免费 > 随笔 > 第19章 虚无中的真实

第19章 虚无中的真实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三章:痛苦

十三

痛苦是什么?

这不是一个比喻性的问题,而是一个本体论的问题。我想知道痛苦在本质上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它是物质的吗?我能在大脑的某个区域找到它的“位置”,测量它的电流强度,用化学物质来消除它。从这个意义上说,痛苦和胃疼没有什么区别——都是生理信号。

但痛苦又不仅仅是生理信号。当我说“我想念林晚”的时候,那种痛苦不是针扎在皮肤上的痛,不是胃溃疡的灼烧痛,而是某种弥漫性的、没有边界的、渗透在每一个细胞里的灰暗。它是持续的,但又不像慢性疼痛那样持续;它是间歇性的,但又不像头痛那样可以被布洛芬终止。

它是一种存在的痛。

痛苦让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听起来很悖论——痛苦让人想要消失,但它又不断地提醒你:你还在,你还活着,你还在乎着。

我回想第一次体验到这种“存在的痛”是什么时候。

不是林晚离开之后,更早。

大概是十五岁那年。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我在家里看电视。画面里是一个关于宇宙的纪录片,讲的是光速、距离、可观测宇宙的边界。解说员用那种平静的、BBC式的语调说:“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颗恒星的光芒,是它在数百万年前发出的。那颗恒星可能已经死亡了,但它的光还在宇宙中旅行。”

我记得自己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渺小。我坐在沙发上,身体一动不动,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把一切都搞错了!你以为你的生活很重要,你的考试很重要,你和同学之间的那点小摩擦很重要,但在这颗恒星的光芒面前,在你甚至无法想象的时间尺度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那种恐惧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像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我关掉电视,去做数学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从那天起,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苏醒了。一只眼睛。一只总是在看着我、审视着我、提醒我“这一切都不重要”的眼睛。

有了这只眼睛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被忽略的东西。比如,我的父母。他们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我去学校,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检查我的作业,看电视,睡觉。日复一日,就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们有梦想吗?他们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是否也曾像我一样,在某个下午被巨大的虚无感击中,然后选择了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生活?

我问过我妈妈这个问题。我说:“妈,你有没有觉得活着没什么意义?”

她正在切菜,头都没抬:“你又看了什么东西了?少看手机。”

那不是回答,但她用这个回答告诉我:不要问这种问题,这种问题不需要答案,你只需要活着,像我一样活着,像所有人一样活着,把每一天过完,然后在某一天死去,这就是意义。

我从她的回答里感受到了一种悲哀,一种无法言说的、被生活磨平的悲哀。她曾经也是一个爱幻想的小姑娘,也许也曾在日记本上写下过对世界的怀疑。但后来她长大了,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房贷,有了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永远不够用的钱。那只眼睛闭上了,或者被她强行闭上了,因为她承受不起睁着眼睛活着。

我理解她。我真的理解。

但我做不到。

一旦那只眼睛睁开了,就再也闭不上了。十五岁那年宇宙纪录片带来的那只眼睛,一直在看着我。它看着我刷题,看着我吃饭,看着我走在校园里,看着我偷偷看林晚的侧脸。它永远不会说话,但它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声音,它在说:这一切都是假的,这一切都不重要,你在浪费时间。

这种凝视是一种痛苦。一种清醒的痛苦。

十四

但痛苦不是唯一的感受。还有林晚。

她在我身边的时候,那只眼睛会闭上。或者不是闭上,而是变得柔和,变得不那么锋利。当林晚转过头来和我说话,她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臂,她的声音穿透教室里的嘈杂进入我的耳朵——在那样的时刻,宇宙的荒诞感退后了,某种具体的、温暖的、有重量的东西占据了中心。

那就是幸福。

而这就是文章标题的来历: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远离林晚的时候——比如周末,比如寒暑假——我会陷入那种虚无主义的空洞中,世界变得灰扑扑的,一切都不真实,一切都无意义。那种状态本身并不“痛苦”,它比痛苦更糟糕:它是麻木,是空洞,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灰色地带。但它又是幸福的,因为在那种状态下,没有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所以也没有什么是真正能伤害到我的。

而靠近林晚的时候——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话,看她的笑容——那种空洞被填满了。我被拉回了世界,被拉回了具体的生活,被拉回了所有那些我试图逃避的、真实的感受之中。但随之而来的,是痛苦。因为在乎一个人就意味着随时可能失去她,就意味着要把自己的柔软处暴露给命运,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不是宇宙中孤立的原子,而是一个需要另一个人才能完整的、残缺的存在。

所以,远离她是幸福(尽管是空洞的幸福),靠近她是痛苦(尽管是真切的痛苦)。

这不是一种矛盾吗?

也许生活本身就是矛盾。

十五

高二下学期的那个问题——“你在怕什么”——我没有回答她。但一个月后,我写了封信。

我没有给她,我把信夹在一本不常看的书里,现在那封信还在那里。我记得信的内容,我几乎能逐字背出来。

“林晚,你在那天问我怕什么。我想了很久,现在试着回答你。

我怕的是,我靠近你的时候,你会看到真实的我。那个在各种社交面具下面的我,那个在深夜里会被虚无感吞噬的我,那个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我怕你看到那样的我之后,会觉得我很奇怪,会觉得我不正常,会慢慢地疏远我,用那种礼貌的、疏离的方式。

但我更怕的是,你不觉得我不正常。我怕你接受那样的我,包容那样的我,甚至喜欢那样的我。因为如果你喜欢那样的我,就意味着我无法再逃避了。我不能再对自己说‘我只是想多了’或者‘这只是一个阶段’。我就必须承认,我是一个认真的、严肃的、永远带着那只眼睛生活的人。而我一旦承认了这一点,我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所以我在躲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你太好了。好到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许我不必永远活在那只眼睛的注视下。也许和某个人在一起,可以让那只眼睛暂时闭上。但正是因为这个可能性太珍贵了,我才不敢靠近。因为我怕失去它,或者说,我怕得到它之后又失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我怕你。

程愈”

这封信没有被寄出,但它存在。它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在所有的怀疑和逃避之下,有一个真实的、脆弱的、渴望被接纳的“我”。

也许那个“我”才是真的。

但问题是,那个“我”也被那只眼睛注视着。那只眼睛会说:你写的这封信,你以为很真诚、很深刻、很勇敢吗?它不过是你的自我感动。你不敢寄出去,不是因为害怕她的反应,而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让它有结果。你享受的是这种“写下一封不会寄出的信”的姿态,这种孤独的、悲剧性的、自我欣赏的姿态。

那只眼睛永远能看穿你。它是你内在的批判者,是你永远无法取悦的观众。

十六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十三天,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没有天地之分,没有东西南北,只有无限延伸的白色。林晚站在我面前,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没有戴眼镜。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她。

“你的意识。”她说。

“我在做梦?”

“你在做梦。但这个梦比你所谓的现实更接近真实。”

“什么意思?”

“你的现实才是真正的梦。你在那里睡着了,在这里醒着。”

我想了想,“那你是谁?是我意识中的你,还是真实的你?”

她笑了。那种笑容我见过无数次,但在梦里,它变得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分析、被解读的对象,而是一种纯粹的、光芒四射的在场。

“我是你无法命名的东西。”她说,“你叫我林晚,但那只是一个代号。你可以叫我任何名字,但不管叫什么,我都是那个让你感到‘被看见’的存在。”

“你是真实的吗?”

“你希望我是真实的吗?”

“我希望。”

“那在你希望的那一瞬间,我就是真实的。”

这个回答让我困惑,但又让我莫名地安心。我向前走了一步,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手指离她的脸颊还有几厘米的时候,我犹豫了。

“靠近我就靠近了痛苦。”她说,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