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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虚无中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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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世界

二十九

林晚走后的第二天,北京,上海,不同的方向。

我没有去机场送她。不是不想,是我觉得送别这件事本身太像一个仪式了,而仪式意味着某种终结。我不想要终结。我想要的是那种悬浮的、不确定的状态——她在某个地方,我在某个地方,我们之间的线没有被剪断,只是变得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而已。

开学前的那几天,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把那本相册从头到尾翻了很多遍,然后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所有我能记住的、和林晚有关的细节。不是“她很好”“她很美”这种概括,而是具体的、可感知的、像钉子一样钉在记忆里的细节。

她思考难题时会咬笔帽。

她笑起来下巴会往左偏。

她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茧。

她冬天穿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

她骂人的时候会先用食指推一下眼镜。

她在草稿纸边角画的花,每朵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走路微微外八,左脚比右脚步幅大一点。

她说到激动时会摘掉眼镜,因为眼镜会起雾。

她喝奶茶喜欢加双份珍珠。

她说“晚安”的时候会加一个句号。

她说“真的假的”时会把“的”拖得很长。

她考试前会在手背上写公式。

她说她最怕的东西不是蜘蛛,而是被遗忘。

我把这些都写下来,满满一页纸。然后我看着这张纸,意识到一件事:这些细节不是“关于林晚的事实”,而是“我的记忆中的关于林晚的事实”。它们经过了筛选、过滤、重组、美化,它们是我的意识对林晚的建构。但这又怎么样呢?

一个被精心记住的人,和一个真实存在的人,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对我”来说——这四个字是关键词。我的世界是以“我”为中心展开的。一切的一切,林晚、父母、朋友、这座城市、整个宇宙,都是“对我”呈现的。我永远无法触达“物自体”,无法触达那个不经过我的感知过滤的“世界本身”。但这不代表“我”之外没有东西,只代表“我”永远无法知道。

康德在两百多年前就把这件事说清楚了。现象和物自体的区分,先验唯心论,哥白尼式的革命——十八岁时我读到这些(好吧,是读到通俗版的解读),觉得像是有人把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整理成了体系。是的,我永远无法知道世界本身是什么样子,但我可以知道世界对我呈现为什么样子。而后者,是唯一对我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林晚对我呈现为什么样子?

她呈现为一个让我的世界变得值得存在的存在。她呈现为一个让我想要记录、想要靠近、想要保留的存在。她呈现为一个让我感到痛苦也感到幸福的存在。这些呈现是真实的,因为它们是“对我”发生的。

这就够了。

三十

大学开学了。

上海,一所不错的大学,校园里有很多树,有一条河穿过。宿舍四个人一间,我的室友来自天南海北,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第一个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两点,聊各自的家乡、高考的分数、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有没有谈过恋爱。轮到我的时候,我说:“我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她去了北京。”

“然后呢?”室友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们笑了,以为我在搞笑。我也笑了,没有解释。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完全不同。没有人管你上不上课,没有人检查你的作业,没有人关心你是不是在发呆。自由得让人发慌。我常常一个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着水流发呆。河水是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树影和天空的云。我看着水面的波纹,想到“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事实上,河也一直在变,每一秒的水都是新的。

林晚偶尔会发消息过来。频率越来越低,从每天几条到每周几条,再到每月几条。内容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变成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期中考试复习得如何”这种社交距离的对话。我们没有聊过那个下午,没有聊过那本相册,没有聊过那把伞。那些事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我们知道盒子在那里,但我们都决定不要打开。

有时候深夜我会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看着看着,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些对话不是发生在两个人之间,而是发生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这句话是废话,但我觉得它准确地描述了我的感受:这些对话太真实了,以至于不可能是假的;或者说,这些对话太像是真实的了,以至于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有一次,我在河边坐了很久,天空从蓝色变成粉色变成紫色变成黑色。灯光亮起来,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幅印象派的画。我想起林晚说的那句话:“也许答案就是问题本身。”

也许追寻林晚就是拥有林晚。也许思念她就是一种和她在一起的方式。也许生活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就是她存在于我生命中的方式。

也许。

三十一

十一月,上海开始冷了。

我在图书馆看一本书,讲的是神经科学和意识的关系。作者说,我们所体验的一切——颜色、声音、味道、情感、记忆——都是大脑的电化学活动。没有“灵魂”这个额外的实体,没有独立于物质的精神,意识就是大脑的功能。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就是一团神经元放电的产物。我所谓的“自由意志”可能是神经活动的结果而不是原因。我所谓的“真实世界”是我的大脑对感官输入的建构。我所谓的“林晚”是我大脑中一组复杂的神经元连接模式。

这个物理主义的图景很简洁,很冷酷,很反直觉。但它解决了一个问题:如果一切都是虚幻的,为什么它如此一致、如此有规律?因为大脑在根据感官输入进行建构,而感官输入来自一个真实的外部世界。那个外部世界的存在,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我的感知如此“稳定”——不是因为我的意识造得有多好,而是因为有一个独立于我的存在在约束着我的建构。

所以,窗户是有道理的。

那天我在图书馆的窗前坐了很久,窗外是一棵银杏树,叶子正黄。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很慢,像慢镜头。

我突然想,也许“真实”不是一个二元的状态(真/假),而是一个连续的光谱。有些东西比其他东西更真实。疼痛比数字更真实,爱比物自体更真实。因为疼痛和爱直接作用于我的体验,而物自体永远在体验之外。

按照这个标准,林晚是真实的。不,她在我的光谱上处在最真实的那一端。

不是因为她是物理实在——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而是因为她是我体验的核心。她出现在我的感受里,和疼痛一样直接,和阳光一样清晰。我无法把她排除在我的体验之外,就像我无法把自己的左手排除在身体之外。

也许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客观存在”的,而是“被体验”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来说可以是真的,即使对全世界来说不是真的。这听起来像唯心主义的疯狂,但仔细想想,这不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逻辑吗?你觉得你的恋人出轨了,所有人都说没有,但你就是“感觉”到了——对你来说,这个“感觉”就是真的,它会影响你的行为和情绪,它是你世界里的一个事实。

我不说林晚出轨之类的事。我说的是更基本的:她在我的世界里占据了一个位置,这个位置不是任何其他人可以取代的。这个事实——位置的事实——是真实的。

三十二

十二月,北京的冬天。

林晚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雪。她说北京下雪了,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照片里是她的宿舍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树枝上积着雪,像披了一层糖霜。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回。

“你在上海冷吗?”

“还好。没有暖气,但温度没有北京低。”

“那你多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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