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天刚放亮，东宫各处管事手捧厚薄不一的账册，来请妤安过目，聆听训话。

安排完大小事宜，妤安一盏茶未饮完，贵妃又遣人来请她，道是商议下月的中秋宴筹备事宜。

妤安强打精神，换一件宽松的浅灰紫暗花长裙，外罩秋香色云锦褙子，再三向夏书和冬颂确认不大显肚子，乘肩舆往内宫去。

贵妃殿内里置着一座内藏冰盆的珐琅五蝠摇扇车，宫人控制手柄，五片扇叶转动，带起下面丝丝凉意。

妤安进殿先被凉风拂得肩头一松，一路过来的暑热消解不少。

类似的摇扇车东宫也有，是妤安住进去后才命人从库里翻出来的。

造型相似，做工和用材却逊色许多。

贵妃歪在美人榻上，手里捻着一柄绣海棠的团扇，见妤安进来，坐正身子让了座，吩咐看茶。

两人说着话，外头道宫中几司女官前来呈报中秋宴的各色图样和礼单。

女官们有序进殿见礼，贵妃摆着团扇，不紧不慢道：“陛下吩咐了，让太子妃上手理六宫事，你们有什么要禀的，该向太子妃回话。”

女官们齐齐垂首应诺。

妤安骑虎难下，指尖正搭在鸳鸯佩上，不由捏紧了，强自镇定开口：“妾身遵圣命，正该多向娘娘请教，如何上来就独自拿主意，娘娘莫要取笑了。”

“早晚的事，”贵妃笑意温煦，话音柔婉，落地的话却不容置喙，“凡事必是亲自经手才学得快，你且看着办，我替你掌眼把关就是。”

尚宫会意，将几幅中秋宫灯图样呈到妤安跟前，恭敬请她择选。

这是要在宫人跟前考较她了。

妤安未曾了解宫里中秋宫宴的旧制，择了奢华的显得她好铺张，造灯成本若高，恐多占内帑预算。择了素雅的，突不出节庆气韵，更会失了皇家威仪。

奈何尚宫呈上来的几幅图样，横看竖看，无一盏是符合规制又不失体面的。

此处不是东宫，全驳回去立威实非上策。

妤安借目光逡巡的间隙，飞速想着应对之法。

有了！

“尚宫递来的几幅图样都好......”她多年学绣画，对色彩纹样的规制多有心得，照着作绣活的思路一幅幅夸过去。

“每幅皆有可圈可点之处，让本宫瞧都是可纳用的，”随后话音一转，道：“不过本宫听太子提过，陛下曾对礼制有过‘三等九式’的提点，即一等应天，取九重霄汉之象，二等应地，取九州四海之形，三等应人，取万家团圆之意。”

她竭力维持从容，几句临时胡诌的话说得极笃定，像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顿了顿，端起笑容看向贵妃，“贵妃娘娘方才说今年中秋宴设于太液池畔，不如以此为据，选三层布设，上层悬九霄云母琉璃灯，中层列九州琉璃荷花灯，下层缀千盏团圆纸灯笼，上承天象，中合地德，下应人伦，岂不又庄重又热闹？”

妤安否了尚宫递来的图样，偏是拿陛下之言作引，贵妃不好驳斥，点头赞许她心思灵巧。少时，蹙眉故作为难。

“法子倒是好法子......只是如今宫中用度紧张，琉璃灯材名贵，大片铺张恐难支应，且前朝紧着银子赈灾修河，内宫太过铺张，怕要让人拿了话柄。”

妤安垂眸一笑：“娘娘所虑极是，妾身斗胆，愿以东宫库中旧存琉璃残片，熔炼重制云母灯罩，荷花灯骨架可用竹胎裱糊，轻巧又承古意，至于千盏纸灯......妾身所想正合陛下与娘娘为民祈福之意。”

贵妃：“此话怎讲？”

“纸灯可从民间征募巧匠扎制，以桑皮纸绘百福，中秋夜可作祈福之用，节后更可设灯市义卖，所得尽数用于赈灾，不为内帑增负，又可彰天家仁心。”

团扇在手中转了半圈，贵妃沉吟着开口：“倒是极有心意，既如此——”

“贵妃娘娘，”妤安恰时打断她，挂着歉然的笑意，道：“此法是妾身念及陛下之言有感而发，妾身到底不曾真正接手后宫事，其中多有不周全之处，娘娘慧眼如炬，必定早已瞧出来了，中秋宫宴是国之大事，娘娘奉旨筹办，合该以您的裁夺为准。”

妤安方才畅言只为应贵妃的下马威，目的达到，便及时收束，一番客气又自谦的言辞，四两拨千斤将此事推回贵妃身上，堵了对方意图让她负责中秋宫宴的想法。

这差事劳心费力不说，明摆着是坑，她才没傻到主动往里跳。

妤安见招拆招，贵妃亦心中有数，面上笑意不改，待人离开，眸底森寒漫上来。

从皇帝松口让萧戈娶穆家女儿，又当众交代妤安学理六宫事，贵妃便明白，皇帝宠她不假，偏疼她膝下的一对儿女不假，但于社稷承袭上，仍指望萧戈多几分。

她不能明着为难这位新晋太子妃。

从这番试探来看，这位太子妃极具锋芒，并非从前以为的温顺。

眼下萧丛音的孩子又在东宫，局势不容乐观，往后的事得重新打算了……

*

妤安午膳依旧在广华殿用。

小添儿今日也在。

自郡主和萧戈达成商议，这孩子几乎是长在东宫了，辰时用过早膳来，戌时做过晚课方回，午膳晚膳皆在东宫用，大部分时候直接在崇文殿布膳，萧戈在东宫便会将孩子带回广华殿一道用。

三岁大的孩子，如此用功读书，且少有父母身边陪伴，妤安瞧着都于心不忍，可他的郡主亲娘仿佛不大在意，大婚前有几次郡主来陪妤安学规矩，闲暇亦很少操心去崇文殿看孩子。

妤安好奇问过萧戈，才知郡主与柏钊少年夫妻，刚成亲，懵懵懂懂就怀了孩子。

柏钊得了空会耐心陪同教养，反将儿子教成了跟他一样的小大人。

郡主疼爱归疼爱，自个儿还是个孩子，又是个心性野的，不愿被儿子束缚，小家伙平素多由乳母和嬷嬷照看。

妤安虽比郡主长两三岁，到底也是头次当母亲，忍不住多看小添儿，畅想以后自己腹中小家伙落地会是什么模样。

她定是要亲自陪孩子长大的，至于孩子他爹......

妤安悄然投去目光，不想正与萧戈视线相撞，仓促收回去。

萧戈捉到她偷瞧自己，再看这心虚模样，嘴角笑意更深，“想看就大大方方看，躲什么？”

“没偷看你。”妤安的否认声不高，压在入口的软糯糕点里。

萧戈自有一番理解，抿着笑为她夹了爱吃的山药。

小添儿很是规矩，坐姿不苟，目不斜视，不言语，不发出动静，只夹宫人布的菜，和离自己近的。

今日他跟前摆了一碟清炒豆苗，一碟白玉豆腐，他索性不抬头，兀自吃盘中宫人布的菜。

妤安留意到了，便问：“不爱吃那两个？”

小添儿垂了眼，小脸上浮一层薄薄的羞意，低声道：“回舅母，我不喜豆类的味道。”

妤安正欲替他撤换，萧戈先肃着脸开了口：“不可挑食。什么都要吃才能长高长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