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女儿,和你一样讨人喜爱。”他说。
妤安弯起唇角,挤出一抹生硬笑意。
她晕过去前撑着精神,听到稳婆说孩子无恙才敢松气。
故而早知是个女娃娃。
夏书抱着襁褓快步进来,萧戈亲自接过,将孩子轻轻放在妤安身侧。
孩子裹在明黄软缎中,粉嫩嫩如一颗初熟的蜜桃,睡得正沉,睫毛湿漉漉地黏着,随呼吸轻浅颤动。
妤安指尖放轻,小心翼翼拿指腹碰了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
小家伙似有所感,小嘴微微翕动,吐出一个细小的泡泡。
那泡泡化在妤安心头,没忍住笑出声。
萧戈眼尾同样弯起一泓温柔涟漪。
恐吵着孩子睡觉,妤安看了须臾,又让人抱下去。
喝盏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轻声问:“殿下为孩子取名了吗?”
萧戈摇头:“我一直等你醒来,尚顾不得那些。”
这话说得很是动人。
妤安只当他在意孩子,“我不知宫里的辈分规矩,殿下做主取吧。”
萧戈:“不必管那些。”
妤安仍坚持让他取。
萧戈认真忖了会儿,道:“唤作知岁,如何?”
且共相知,岁岁年年,乃他期许的愿景。
妤安想的却是,知命而守心,知岁而惜时,朝暮皆安然。
她含笑点点头,“的确是好名字。”
萧戈自当二人心照不宣,笑容愈深,更添几多温柔,“乳名便由你这当娘的定。”
妤安垂眸细细思量片刻,启唇吐出两个字,“小满。”
“有何寓意吗?”
“过满则溢,小满,丰盈却不至盛,安然知足最是圆满。”
萧戈默念两遍,忽而笑起来,“圆圆满满,的确很妙。”
妤安未多想,顺着话点点头。
萧戈挪做到榻沿,揽着肩膀拢她入怀,又顿挫唤两声“圆圆”。
“......”妤安恍然。
乳名从他口中脱出,竟染了几分缱绻,怎么听都别扭,羞赧嗔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她唤得满殿都听见了,我耳朵又不聋。”
“你不许唤。”
“偏要唤,”萧戈低笑一声,故意凑到她耳边:“圆圆,圆圆,圆圆......”
“殿下!”妤安捂着耳朵,那声音仍是缠了进来。
她原是要问一问顾氏之事,被他一闹,竟全忘了。
再记起,是两人用午膳的时候。
霎时没了用膳的心思,汤匙在碗里拨弄几圈,终是开了口:“太医回禀给我的话都是假的?”
萧戈执箸的手一顿,缓声道:“不完全是,先前她身子的确见好,病情恶化的突然,太医并非日日去,我得到消息时已是药石无医。”
“为何不让我知晓?”
“你已在林家动过一次胎气,我不忍你再为他家之事忧心劳神。”
他在意孩子,有此顾虑是人之常情,妤安说不得什么,又问:“顾夫人为何会病情恶化?”
萧戈捻着银箸,不搭话。
“我不信殿下不知。”
妤安听见顾氏一个月前身故便动了胎气,没来得及从时安口中问出更多,但她凭着了解,从时安的欲言又止中窥出几分端倪。
她养胎的数月里,林家一定还发生了别的事。
“殿下说过要彼此坦诚的。”她目光清亮直视他。
萧戈明白躲不过这一遭,只得将祝家拒婚和林樾涉入春闱舞弊案,获罪下狱一并说了。
祝家不应林家的求娶,在妤安预料之中。
听到林樾被剥了功名,下狱待判,面上神色骤然凝重,急切追问细节。
“你到底是关心他。”萧戈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我,我只想了解事情原委。”
停了须臾的柔荑又开始搅弄汤羹。
萧戈看在眼中,没再说什么,回道:“都察院揪出的受贿卖考题的官员中,有位姓周的翰林与林樾往来甚密,那人的往来账目上,清楚记着每一笔林樾的‘束脩’。”
林樾与周大人往来妤安是知晓的,但依她对林樾的了解,应不屑靠买考题换取功名。
抬眼撞进萧戈讳莫若深的目光,到嘴边的话顿住。
心中一个声音制止她,不该再问下去。
萧戈凌厉参透她的迟疑,主动开了口:“你想替他叫冤?”
“我见过那位姓周的翰林,不似个有真本事的,他真能得来春闱试题?”妤安说得委婉,刻意避开提及林樾。
萧戈勾起一抹淡笑,“纵是林樾不曾从姓周的手上得过半分实利,账目来往总不假,他罪责难逃。”
他都如此说,想来此事难有转圜余地。
难怪顾氏病情骤然加重,终至油尽灯枯。
妤安自以为对林樾失望透了便没了牵挂,闻听此言心口仍闷得难以喘息。
指尖轻颤着拿起汤匙舀一勺羹送入口中,囫囵咽下,接连灌两口,亦是如此。
“穆妤安。”萧戈声音沉下来,打断她的动作。
妤安含着一口汤羹抬眼,乍一瞧,除了有些呆,看不出异样。
萧戈怎么看都不舒服,伸手夺了汤匙丢回碗中,水花溅到桌面上。
“羹凉了,仔细喝了伤胃。”
“哦,”妤安蜷着落空的手放回膝上,视线跟着垂落,怔怔盯着袖口,原本干净的狐毛边缘因沾了汤渍变黏着,陷下去一小块。
她的思绪却不在上面。
林樾蒙难,顾氏定要四处奔走托人,那么......
妤安猛地捏紧手心,抬眼问:“顾夫人可有遣人来寻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