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园飞羽殿。
稳婆并着太医分居屏风内外,宫女们端着水盆巾布穿梭不息,带起的风吹得殿内数十盏烛火摇曳不定。
殿外朔风凛冽割在脸上,萧戈双目猩红睥睨眼前人,五指掐着时安的脖颈,生生将人提得只余脚尖点地。
“你是要她的命吗?”
时安想反问他,瞒着妤安时就没想过有败露的时候么?
喉咙卡得发不出声,额角青筋绷起,眼底痛楚和忧心不比他少。
心中更是愧疚难当,到底是她口误,致使妤安动了胎气早产。
萧戈急昏了头,掌下力道加剧,几乎将她的脖子扭断。
就这一瞬,和妤安相似的眉眼唤回了他一丝理智,猛然止住动作。
下了狠手,那可真要了里头两条性命。
“除了顾氏身亡,你还同她说了什么?”萧戈他卸了力气,眼中杀意未散,“可说了林樾的事?”
时安止不住地咳,闻言摆了摆手。
那是她亲妹妹,见势不对她怎会再往火上浇油。
“孤的妻儿今夜若有万一,凭你是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萧戈撂下一句,转身往殿里去。
两名宫人吓得浑身发抖,仍硬着头皮拦他,“殿下不能进......”
萧戈一脚踹开其中一个,大步流星跨入门槛。
殿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迎面扑上他。
屏风外又有宫人跪地俯首拦他,只道产房不吉利,殿下万金之躯不宜入内。
妤安的痛呼声撕裂般刺入耳膜,他满脑子唯有妻儿平安,听不得其他声音,喝一声“滚开”,拂袖甩了阻拦者,径直往里去。
妤安双手系在床柱上,指节紧紧攥着绸缎,口中也咬着一块巾布,整张脸如同被水浸透的纸张,白的瘆人,单薄地好似一戳就破。
她听闻顾氏身故消息动了胎气,胎儿胎位不正,五官拧在一处,使劲了力气不得法。
萧戈立在榻前心如刀绞,想上前替她纾解,苦于无从下手。
他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来往鬼门关如家常便饭,没有哪次比得上这次痛苦煎熬。
都说女子生育堪比从鬼门关走一遭。
“妤安。”他哑声唤她,声音里尽是无力,那双杀伐决断的手攥了松,松了攥,无处安放。
妤安在撕裂的剧痛中勉强掀开眼帘,透过一隙见到是他,情绪骤然翻涌,愈发不可遏制,说不出口,空余破碎的呜咽。
此番刺激,胎动骤然加剧,稳婆急得连声高呼让她吸气呼气,不可过度激动,夏书见状不好,恳切劝萧戈暂去外头等候。
妤安紧闭双眼扭过脸,不再看他。
萧戈见她这般模样,心头被狠狠攥一把,却不敢再留,咬紧牙关退了出来。
妤安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传出来,绕在耳畔久久不绝。
他的拳头快要捏碎了,除了等,他竟不知该做什么。
“让我进去。”时安被拦在门外,心急如焚往里探。
萧戈看她一眼,“让她进去。”
“圆圆。”时安小跑闯进去,扑在床前唤她。
妤安再度睁开眼,泪汪汪望着她。
时安解下她腕上绸带,将汗湿的手拢在掌中,“别怕,我在。”
萧戈听不清晰里面的低语,倒明显感受到稳婆的声音亦渐渐平稳,心口紧绷的弦松下半分,却愈发不是滋味。
这种关键时候她却不要他陪。
她在怨他?
他垂眸,指腹一遍遍碾过玉玦的缺口。
殿外寒风呼啸没有停歇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终有一声婴儿啼哭刺破令人烦躁的杂音。
可紧接着,妤安微弱的呜咽声停了。
“妤安!”萧戈脸色骤变,猛地起身,不顾一切撞入屏风后。
妤安面无血色歪在榻上,已然是失去意识的模样。
太医不等吩咐,抢上前把脉,来不及松口气,急急回禀:“殿下放心,娘娘只是疼痛太过昏厥。”
“当真?”萧戈声音发紧。
“臣不敢欺瞒殿下。”
冬颂端来热水要替妤安擦拭,萧戈直接夺过帕子,“孤亲自来。”
说着拧了水,挤走时安,坐在榻沿替她擦拭。
*
晨光彻底渗透窗纸,照着支着额头侧倚在榻边的英武身姿。
他换了一身素净常服,乌发束起一半,另有一半垂落,顺着动作滑在肩头。
柔和的日光笼在他侧脸上,清晰映着眉间深凝的愁绪,高挺的鼻梁下,泛白双唇紧抿成一线,唇周还有一圈不明显的青色胡茬。
妤安怔然看着,心口泛起酸胀。
他是彻夜守着自己么?
昨日初听消息,妤安是怨他的,怨他封锁消息,瞒了她一个多月顾氏病重身故之事。
彼时,震惊,悲恸,愧疚,数种情绪齐涌上来将她吞噬,连着将生产时受的罪怪到他身上,不愿见他,甚至有一刻,她想过生下孩子就同他和离。
她怕极了日后再有类似的隐瞒。
许是他们之间有了实在的牵连,那些怨怼朝露似的,太阳升起来,便一点点蒸发了。
她静静看着他,指尖悄然蜷起,抵在掌心。
和离?
如今思及此念只觉得荒谬,圣旨赐婚,多方利益牵连,如今孩子也已降世,她哪里有本事同他和离?
好好将日子过下去,把握住手中的才是正经。
定了心神,妤安抬手轻拍他肩头,嗓音轻似羽毛飘落,“殿下。”
萧戈缓缓睁眼,眸中盛满倦意,瞧清是她清醒在唤自己,眸光于一瞬亮起。
“你醒了,可有何处不舒服?”
妤安轻摇臻首,“孩子呢?”
“在偏殿由乳母看着。”
萧戈说着直起身板,唤人去抱孩子,自己扶着她靠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