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本上的那行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他写了这句话。
那个从来不跟人多说一句话的江逾白,上课收走同桌的草稿本,没有举报,没有告诉班主任,甚至没有质问她为什么上课写小说。
他只是写了一句话。
好像他收走她的本子,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
外面开始落雨,很细,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榕城的雨说来就来,很快连成一片,把窗外的香樟树洗得发亮。
教室里的光线暗下来。
门被推开。
江逾白走进来,白衬衫上有几滴雨痕。他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的书。
他走过她的座位。
脚步停了大概一秒。
然后一件校服外套被轻轻搭在她肩上。
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吵醒她。
外套上有很淡的皂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铅笔屑和旧书混合的木质调。
像他身上的味道。
林溪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
她感觉到他坐回旁边的位置,拉开椅子,打开笔盖。安静了几秒,然后铅笔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在画什么?
她想知道。
但她不敢睁眼。
怕他发现自己没睡着。
怕这件外套被收回去。
怕——
怕什么呢。
她攥着那件外套的袖子,指腹摸到袖口处有一小块硬硬的凸起。是干了的颜料。蓝色的,指甲盖大小。
他在袖子上画画的时候弄上的吧。
她把那块颜料按在拇指下面。
好像这样就能按进心里。
——
下午第一节,雨停了。
林溪把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放在他桌角。
“谢谢。”她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他把衣服收回书包里。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橘子。
不是橘子汽水。是真的橘子。皮上有个小疤,但很圆,橙黄橙黄的,一看就是认真挑过的。
他把橘子放在她桌角。
没说话。
林溪看着那个橘子愣了好几秒。
“这什么?”
他翻开英语阅读,头也不抬。
“你的灵感奖。第七十二章写得很好。”
停了停。
“但是七十三章,别让女主死。她配得上更好的。”
他翻开错题本,把新的一页推到她面前。
“你可以改。”
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耳根有一小片可疑的红。
窗外又开始落雨了。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雨水打在银杏叶上,打出一层薄薄的雾。
林溪坐在第四排靠窗。
左边是一个话很少的白衬衫少年。
桌角放着一个橙黄色的橘子,旁边是他刚推过来的错题本。
口袋里是那支刻了“溪”字的钢笔。
窗外的蝉被雨声盖住了,但这个夏天的蝉鸣——
好像从来没有停过。
——
傍晚,林溪去了医院。
奶奶今天精神好一些,靠在病床上听收音机里的黄梅戏。看见她来,关掉收音机,拍了拍床沿让她坐。
“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没高兴啊。”
“你奶奶还没老花眼。”陈奶奶摸了摸她的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弯月,“眼睛里都是光。”
林溪抿着嘴,打开保温饭盒。
是奶奶最爱喝的冬瓜排骨汤。
她舀了一勺,吹凉了递过去。
窗外的雨停了。
住院部楼下的榕树叶子被洗得闪闪发亮,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蝉落在枝头,在新雨后的傍晚里叫了一声。
奶奶喝完汤,忽然说:“对了,今天下午有人送了个快递到病房。”
“什么东西?”林溪接过奶奶喝完的碗,随手抽出纸巾擦了擦床头柜。
“不知道,我还没拆。就放在那边小桌上。”
林溪放下碗,走到小桌边。是一个棕色的文件袋,不厚不重,上面只写了“陈奶奶收”,没有寄件人。
她帮着拆开。
里面滑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是一片银杏叶的压花,做得很用心。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祝奶奶早日康复。林溪是个很好的同桌。”
没有署名。
但那字迹——
林溪认得。
跟她草稿本上那行“她值得更好的结局”,一模一样。
她慢慢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那只蝉又叫了一声,忽高忽低,像谁的心跳。
奶奶歪着头看她:“哪个同学送的?男生还是女生?”
“……”林溪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用力拉上拉链,脸埋在包后面,闷闷地应了一句,“就是个同桌。”
”哦——同桌。”奶奶拖长了调子,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林溪把包背起来,快步往洗手间走。拧开水龙头,凉水猛地冲在手腕上。镜子里的人脸颊红得不像话。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林溪,你完了。”
说完关上水龙头。
嘴角怎么都压不回去。
——
夜。
林溪坐在电脑前,打开晋江作者后台。
第七十三章的存稿还在草稿箱里。女主站在银杏树下,围巾被风吹起来,她说——
她删掉了那句话。
重新写。
重新打。
打完了。三千一百字。女主没有说“我喜欢你”。
她说——
“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你说你会在。而我——”
“而我想来。”
“很想很想。”
林溪打完最后一个句号,发了一条请假条。
“今天更新晚了,因为我把第七十三章重写了一遍。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以及——有读者说得对,女主不该死。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发布。
十秒后。
评论区第一条。
白:打卡。她值得。
她关掉网页,躺在床上。天花板上贴着夜光的星星贴纸,是几年前搬家时贴的,已经不太亮了。但她还是在黑暗里看着它们。
一颗一颗。
像是某个人的字。
一笔一笔。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晋江私信。
白:她站在银杏树下说的那句话。
白:是今年最好的台词。
她盯了屏幕很久,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天花板上的星星还在微微发光。
而窗外,榕城的蝉在这个夜晚不知疲倦地叫着。
似乎要叫完一整个夏天才够。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