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对数学课的态度经历了三个阶段。高一上学期是“听不懂但努力听”,高一下学期是“听不懂但假装在听”,到了高二,已经进化成“听不懂所以干脆不听了”。
数学老师姓马,四十多岁,讲课的时候习惯把粉笔头掰成两截,一截写字一截攥在手里。他讲椭圆,黑板上的方程式从左写到右,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已知椭圆C的离心率为二分之根号三,焦点在x轴上——”
林溪的笔尖顿了顿。
她正在写《夏蝉》第七十三章。昨天更新完七十二章之后,评论区炸了。读者都在猜女主到底会不会在银杏树下告白,有个ID叫“今天也等更新”的读者写了五百字长评分析女主心理,结论是:按照女主的性格,她不会说出口。
林溪也觉得她不会说出口。
但她想让女主说。
哪怕说出来被拒绝,也比一直烂在心里好。
她咬了咬笔帽,在草稿本上继续往下写。
女主站在银杏树下。风很大,把她围巾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男主站在她对面,等了很久。她开口了——
林溪写到这里,卡住了。
她要说“我喜欢你”吗?太直白了,不像她会说的话。
她要说“以后我们还能一起上自习吗”?太弱了,完全没有力度。
她要说——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了自己正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忘了黑板上还写着一道椭圆的离心率。甚至忘了她的同桌是谁。
所以她没注意到。
有一道视线,从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就落在了她的草稿本上。
很轻。像猫走过窗台。
他本来在做数学卷子。椭圆的大题刚解完第一问,伸手去拿橡皮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草稿本上的字。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写的不是公式。
她在写——
“她站在银杏树下,围巾被风吹起来。这个秋天的第一场冷空气来得没有预兆,但他的手是热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其实每天都想早点来学校,只是因为能多看他一眼。”
江逾白缓缓收回手,把橡皮放在桌角。
他没有再看。
但他的卷子,第二问空了很长时间。
——
林溪写完了女主的台词。
“她说:‘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你说你会在。’”
她停下笔,歪着头看了一遍。还可以,不完美,但至少真实。她准备再往下写两句男主的反应,然后收住这章——
一只手忽然从左侧伸过来。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
抽走了她的草稿本。
林溪整个人僵住。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草稿本落在江逾白的手里,他垂着眼,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第一页——那是上周她写的第七十二章草稿。翻到第二页——第七十三章开头。翻到第三页——
他停下了。
那一页上写满了她随手记的小说设定:女主外貌、男主职业、剧情转折点、伏笔清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字,是她某天无聊时写的——
“如果他也是读者就好了。”
林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完了。
彻底完了。
她想伸手去抢,但数学老师还在讲台上写板书。全班四十八个人安安静静,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她不能动,不能出声,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看着他。
而他——
他没有表情。
从头到尾。
没有皱眉,没有惊讶,没有露出“原来是你”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翻完了那几页,然后把草稿本合上。
没有还给她。
他拿起自己的铅笔,在草稿本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然后合上本子,推到她的桌角。
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马老师正好写完黑板上最后一行公式,转过身来:“好,这道题谁来上黑板做一下?”
前排有人举手。
林溪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盯着那本草稿本,指尖冰凉。她深吸了两口气,才鼓起勇气翻开第一页。
那行字写在她的第七十三章大纲下面。
铅笔写的。字迹清隽,每一笔都压得很稳,像刻进纸里。
“《夏蝉》第73章,女主不该死。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她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的大脑处理了很久才理解了这句话。
第一层意思:他看过《夏蝉》。
第二层意思:他不仅看过,还在追更。追到了第七十三章——她今天才刚开始写的第七十三章。
第三层意思——
他认识女主。
他知道她写的是谁。
他知道她就是——
“林溪。”
马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林溪猛地站起来,腿撞到桌腿,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全班转头看她,有几个人在偷笑。
“……对不起,老师,我不知道。”
马老师叹了口气,示意她坐下。又点了另一个同学。
她坐下来,把草稿本死死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心跳得太快了。
快到能听见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逾白正在做数学卷子。右手握笔,左手压着试卷边缘。侧脸线条平淡,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睫毛到下颌,从肩膀到手指——没有一处不平静。
好像刚才递过来那行字的人不是他。
好像他什么都没做过。
林溪把草稿本翻开到最后一页。
那里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她刚才太紧张没注意到。
这次写的不是中文。
是三个拼音,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很少写英文的人在努力勾勒几个字母:
xi shan
拼错了。
“溪山”应该是xi shan。
他写成了xi shan。
上面还用铅笔笨拙地标了声调,第一声和第一声,涂改了两遍才写对。
林溪盯着那个错误的拼音。
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她在语文书上写“那你对什么感兴趣”,他回“……画画”。
那时候她觉得他冷,话少,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但这块石头——
会在草稿纸上偷偷找一个他不知道的汉字的拼音。
会把声调标错,然后悄悄改两遍。
会在她根本没看见的时候,做这些多余的事。
她把草稿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
手还在抖。
但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有点压不住。
——
下课后,林溪第一个冲出教室。她需要透透气。
走廊尽头,许念念正和苏晚晴讨论下周的板报。看见林溪过来,许念念朝她招了招手。
“你不是上节课才被点名了吗?怎么笑得跟捡到钱似的。”
“没笑。”林溪把脸板起来。
“你刚刚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
许念念用一种“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表情翻了个白眼。苏晚晴站在旁边安静地笑了一下,目光越过林溪,落在走廊另一头。
江逾白正从教室门口走出来。陆泽宇从篮球场跑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老江!下午有场友谊赛,来不来?”
江逾白没说话,微微摇了摇头。
陆泽宇还在那儿喋喋不休,江逾白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
和林溪撞在一起。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移开目光,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溪。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板报的样稿卷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
午休。
教室里窗帘拉得很严,大部分人趴着睡着了。旧风扇在头顶摇头,吱呀吱呀转。
林溪趴在桌上,脸蛋贴着冰凉的桌面。
她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