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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那天晚上,林溪打开晋江后台,盯着存稿箱里躺了好几天的第七章稿。鼠标在“发布”键上悬了很久。她想他说的那句话——“女主不该死,她值得更好的结局。”
她深吸一口气,全选,删除。重新写。
原定终稿里的女主,在银杏树下沉默,什么都没说。她觉得一个经历太多的人不可能轻易开口。告白是一种需要练习的能力,而女主从未被好好爱过,不知道如何交出真心。所以按照人物逻辑,她只能沉默。这很合理,但也很残忍。
现在她让女主开口了。新的稿子从傍晚码到深夜十一点,中间喝了两杯水,上了三次厕所,对着屏幕哭了两次。女主站在银杏树下,围巾被风吹起来,她说——“我本来不想来的。但你说你会在。而我想来。很想很想。”林溪打完这句话,把键盘推开,用指节抵着眉心,眼眶发热。窗外榕城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轮月亮悬在对面楼顶上,把整个阳台照得发白。
她发布了新章。没有改章节序号,没有标注“重写版”,什么解释都没有。只是在“作者的话”里,把那天数学课上那张纸条上的字,原样写了一遍:
“有读者告诉我——女主不该死,她值得更好的结局。我想他是对的。”
退出来继续打字,打开存稿,开始写第八十四章。这篇稿子写得格外顺畅,从手指落在键盘上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文字都在往外涌——女主告白后的第二天,她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
写到凌晨一点,发了今天的第二更。
评论区炸了。十分钟,三十二条评论,刷新一下又冒出十几条。有人问“那位读者是谁,我给他磕一个”,有人长篇大论分析这两更的人物弧光,有人截图晒出自己哭湿的纸巾。
她没有回复。关了电脑,躺在床上举着手机,翻看一条一条评论。
然后私信亮了。
白:这是你写得最好的一章。
白:虽然删掉的前一版也很好。
白:但这一版更像你。
白:晚安。
林溪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蝉。她想起草稿纸上那个写错的拼音,想起橡皮上的“溪”,想起他拉上窗帘挡住照在她脸上的阳光。那个人说不打扰就真的从不打扰,连追更都是在每章下面留“打卡”,从不多说一句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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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林溪又请了半天假。
奶奶这周做了复查,各项指标都不错,就是血压偶尔偏高,需要定期测。她陪奶奶在医院里转了一圈——抽血、心电、彩超,三个科室跑完,又去一楼药房排队取药。奶奶坐在轮椅上拉着她的手念叨学习别太晚,别老熬夜,三餐好好吃。林溪一一应着,蹲下来帮老人理了理膝上滑下来的毯子。
下午回学校的时候,午自习已经过了大半。她推开教室门,发现所有人都在偷看她。许念念朝她挤眼睛,她不明所以,走到自己座位上——桌角放着一瓶橘子汽水。冰还没化完。
瓶盖上有字:今天讲的内容在笔记本第42页。PS:汽水是冰的。白。
她握着那瓶汽水,抬头看向左边的位置。空的。他去参加物理竞赛的集训了,今天下午不在。
但橘子汽水在。
笔记本也在。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第42页是空白的。而左边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他的笔记本——正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封面上贴着一张便签,她的名字写在便签上。
她打开。第42页:今天讲的双曲线第二课时,渐近线方程推导,每一步都详细记录。字迹工整,旁边用红色笔标注了她上次做错的那类题型。第42页之后又多了一页——第43页,写的是今天语文课的笔记。他连语文都帮她记了。
林溪把笔记本按在桌上。
低头喝了一口橘子汽水。
许念念从后排探过头来,压着嗓子问她对瓶盖上的字有什么感想。她把盖子攥进拳头里说“热死了,你那边风扇开大一点”。
没松手。
中午开瓶盖的时候太过用力,拇指被瓶盖边缘划了一道很浅的口子。不深,渗了两颗很小的血珠。她不觉得疼,反而觉得那是一道证明——证明她握住了什么真的东西。
窗外蝉鸣震天响,风扇在头顶吱呀转,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他空着的椅子上。椅子上放着他的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她知道那是留给谁的。上次她睡着的时候,这件外套在自己肩上盖了整整四十分钟。教室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他是算好了的。
林溪没有去碰那件外套。但她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五厘米。没人看见。
——
傍晚,她打开晋江。在评论区找到了那个她刷过无数次的头衔:头号粉丝·白。历史互动记录287条,全部是打卡,从来不催更,不点评,不发表意见。但有一个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她的文下留下两个字,像在这个世界上按一个最小的手印,告诉她——我在。
林溪点进他的读者主页。读过的书只有一本——她的《夏蝉》。书架只有一个分类,分类名是“夏天”。
他注册的日期,是《夏蝉》开文的前一天。
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看过别人的小说。
这个账号的存在,从第一天起,就只为了一个人。
楼下有人在放一首歌,曲子很老了,是周杰伦的《晴天》——“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风把歌词吹散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进阳台。
林溪退出读者主页,打开“作者有话说”,打下一行字:
“给某个在我笔记本上写拼音还写错了的人:是shan,不是shan。声调是第一声。”
保存,发布。
十秒。私信亮起。
白:……
白:改了。
白:练习了好几遍。
她对着屏幕笑出声来。笑着笑着觉得这样不行,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颊很烫。
手机又亮了。她趴着划开屏幕。
白:下次见面,你教我。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下次见面”——明明明天就能见。明明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只有四十厘米的课桌,从铅笔到橡皮,从草稿本到笔记本,从一个人推过来的橘子到另一个人推过去的橡皮。
但他还是要说“下次见面”。
好像每一次见面都值得郑重地预约。
好像她每一次出现,他都很期待。
林溪没有回这条。
因为她想说的话太多了。
她想说——你画的那些我,我都看见了。你写的拼音错得很离谱,我偷偷笑过。你的外套在我肩上,我假装没醒,其实那一整个午休我都在闻你衣服上的味道。你说她不值得死,我就把结局改了。我是一个很不服管的人,从小就是。但我愿意听你的。
这些话全挤在喉咙口。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在便签上新写了一条——
“离他远一点计划:失败。”
又把这句话删掉,重新写:
“不想离他远了。”
存进那个叫“白”的文件夹里。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