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六月,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感。
不是汗,不是湿气,是栀子花。学校围墙根底下那一排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开了,白花瓣厚实油亮,香气浓得像是有人把整个夏天捣碎了榨成汁,泼在放学的路上。
林溪走在这条路上,书包带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只手拿着橘子汽水。瓶盖上的字,她已经懒得看了。反正每次都是那一个“白”。有时候多一句“冰的”,有时候多一句“明天降温”,有时候只有字,没有句,但那个“白”字永远在。
她觉得自己都快对马克笔产生条件反射了——看见瓶盖上黑笔字,心跳就自动加速零点五倍。
她喝了一口汽水。这次是橙子味的。前几天他说“橘子汽水其实是橙子”,她回去对着冰箱里的四瓶重新鉴定过,确实都是橙子。这个人较真到连汽水口味都要纠正。她认了。
走到学校附近的十字路口,许念念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两个甜筒,左一口右一口地舔,忙得不可开交。
“林小溪!你走得也太快了——给你!”她把左手那个递过来。
“你买两个干嘛?”
“第二个半价啊。我一个人又吃不完两个。”
“那你买两个干嘛?”
“凑单嘛——你管我。”许念念理直气壮,然后看了一眼林溪手里的汽水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今天又有了。这是第几瓶了?我帮你数着呢。从开学到现在,少说也有——”
“第一瓶。”
“你骗鬼。上周三体育课一瓶,周五图书馆一瓶,周一早自习一瓶,还有今天——”
“你为什么要帮我记这个?”
“因为你的脸每次拿到汽水之后会红三分钟,”许念念舔了一口甜筒,用一种医学诊断式的权威语气宣布,“我观察过,准确来说是两分四十秒到三分二十秒之间浮动。跟橘子汽水的温度成反比。越冰越红。”
林溪把汽水瓶举起来挡住脸。冰的,瓶身还在往外凝水珠。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她虎口上,凉得她一激灵。
“我没红。”
“嗯,你没红。你只是在捂脸。”
“……许念念。”
“好好好不说了。说正事。”许念念吃完最后一口甜筒,舔了舔手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榕城一中八卦集散地”,成员数三百多。许念念是群主。
林溪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把谁的照片发出去了?”
“不是!这次是跟你有关的。”许念念把屏幕往她眼前怼,“有人匿名投稿——‘帮同学问,最近有一个男生每天给一个女生送橘子汽水,瓶盖上会写字,是什么意思?’下面已经吵翻了。一半人说这肯定是谈恋爱,一半人说这肯定是追求,有一个不懂风情的人说是那个女生自己买的,被集体骂了一百多层。”
林溪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还有这条——”许念念往下滑,“‘补充线索:男生是年级第一,女生是语文大神。’”
“……”
“现在全群都在猜是谁。有人猜陆泽宇——笑死,陆泽宇连瓶盖都拧不开还给人写字。有人猜赵柯——赵柯本人跳出来澄清说‘不是我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然后陆泽宇回复赵柯说‘你闭嘴’。接着赵柯回陆泽宇说‘你也闭嘴’。现在他们俩都被群管理员禁言了。”
许念念收起手机,表情极其享受,“你猜管理员是谁?”
“你。”
“对。就是我。我把他俩禁言了,因为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闺蜜的恋爱氛围。”
林溪低头喝了一口汽水,耳朵尖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和汽水瓶的包装纸颜色完美统一。
“我们没谈。”
“嗯,你们没谈。你们只是每天在一张桌子上坐十个小时,互传纸条三次,共用一块橡皮,他给你买汽水你给他夹鱼丸,你教他写作他教你数学,你们在草稿纸上写字聊天——”
“那是语文书。”
“你承认了。”许念念举起甜筒的包装纸朝她扇了一下,“我说的是草稿纸,你纠正我说是语文书。纠正就是承认。”
许念念挽住她的胳膊摇了两下,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说真的——你知道江逾白是什么人吗?在你来之前,他在这个学校里从来不跟女生说话。上学期他同桌是苏晚晴,人家班长,又漂亮又优秀,坐他旁边整整一学期,他跟她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哪三句?”
“‘借过’,‘谢谢’,‘让一下’。”
林溪差点把汽水呛出来。
“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许念念继续说,“苏晚晴有一次故意把橡皮蹭掉在地上,就在他脚边。正常男生都会帮忙捡一下对不对?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绕过去走了。绕。过。去。走。了。”
“……他后来帮她捡了。”
“你怎么知道?”
林溪没回答。她知道的版本是——江逾白后来确实帮苏晚晴捡了橡皮。但不是出于礼貌,是因为林溪在旁边。那是开学第三周的事。他捡起来递过去,然后转身对林溪说“你的笔记”。苏晚晴拿着那块橡皮愣了好几秒,最后自己坐回位子上,什么也没说。
许念念没有注意到她的走神,还在那儿感慨:“这就是江逾白。全校最有名的冰山,连老师都怕他。马老师有次点他回答问题,他答完就坐下了,马老师愣是没说‘请坐’两个字。好像不需要。那个气场,你懂吗——哎,话说回来,最近书店在搞活动,你的《夏蝉》好像又补货了。新书架那边,一进门正中间就是。”
“……什么东西?”
“就你的书啊。青春文学区,最显眼的位置。老板跟我说,最近这本书卖得特别好,好像有人在批量买。”
林溪停住脚步。手里的汽水瓶在指间转了半圈,“……批量买?”
“对,每次来都买好几本。我跟书店老板聊天的时候,他随口说有个白衬衫男生隔三差五来买你的书,问他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他说送人。”许念念歪头想了想,“但很奇怪,如果他送人,为什么每次都送到同一个地址——榕城福利院?福利院要这么多本干嘛,发教材吗。”
林溪听完这几句话,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上次她路过书店顺路弯进去的时候,老板确实说漏过一句——“有个穿白衬衫的帅小伙买了整整一百本,让我们分批寄到福利院。”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手买几本做公益。但现在许念念说“隔三差五来买”。而且送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全都是《夏蝉》。全都是她的书。
“你怎么了?”许念念在她眼前晃晃手,“表情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没事。”林溪拧开汽水瓶盖猛喝了一大口。汽水太冰了,冰得她脑仁疼。但她现在需要冰一下——不然脑子里太多东西同时翻涌,耳朵会冒烟。
“你是不是知道是谁买的?”许念念眯起眼睛凑过来,甜筒的纸托在指间被压扁了一小角。
“不知道。”
“你撒谎。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动。”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把喝空的汽水瓶丢进路边的可回收垃圾桶。
许念念在后头跳脚:“我就知道你俩有事儿!你给我站住——”
林溪没有站住。她越走越快,几乎是逃进了路旁巷子口的零食铺。店主大叔正在整理货架,抬头看见是她,熟稔地指了指最里面那排货架:“橘子——不对,橙子汽水刚到的货,冰柜最底层。自己拿。”
“谢谢叔,今天不买汽水。”
她悄悄别过脸避开了许念念的视线,靠在冰柜边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柜的密封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个数字——一百本。
一百本,寄到福利院。
她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她在《夏蝉》的作者有话说里提过一句,说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做过义工,那里的孩子没有课外书看,图书室里空荡荡的,很让人心疼。
那是去年的事了。她只提过一次。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这个秘密牵连着另一根更细的丝线——她的存折。上个月《夏蝉》出版的稿费,加上之前预支的续集约金,扣除奶奶这次住院的手术费欠款,还剩一小笔。她原本打算分批买书捐给福利院,连地址都已经查好了。但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如果他也做了同样的事,那他们的账本里,就又多了一条只有他们自己不知道的轨迹。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冰柜里冒出来的冷气里。脸颊很烫,冷气打在脸上形成一层薄雾。
“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站那儿凉快半天了。”大叔在柜台后面喊。
“买。”她从冰柜旁边站起来,随手抓了几样摆在收银台前的小零食,全程没看价格,也没看买的是什么。
大叔一边扫码一边打量着一向利落的女孩:“脸怎么这么红?没发烧吧?”
“没。热的。”
大叔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太阳。已经落山了。街灯刚亮,路边的烧烤摊刚摆出来,风是凉的。
“……行吧。十块钱。”
林溪付了钱,把没用的小零食全塞进书包里发消息给许念念:我有事去趟图书馆。你先回家。
然后她转头往榕城市立图书馆走。不是学校的图书馆,是市里的。她需要查一个东西。
傍晚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用公用电脑打开晋江后台。点进打赏榜,往下翻。ID“白”的历史打赏记录已经累积到三百多次,她以前只注意次数和金额,没有仔细看过每次的附言。现在一条一条地翻——
“加油。”
“今天这章很好。”
“不急,慢慢来。”
“注意休息。”
“女主笑的时候写得最好。”
“她应该被温柔对待。”
“这章我看了三遍。”
“继续更新。但别熬夜。”
“打卡。”
她翻到最早的那一页。第一次打赏的时间是在她开了《夏蝉》第三章的第二天晚上。附言只有八个字:写得很好。请继续写。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从她还没有任何读者的时候就来了。不是三章,不是五章,是第三章——她刚开始连载不到两周、收藏才两位数的时候。那时候没有人认识“溪山”,没有人在意《夏蝉》,甚至她自己在评论区都只有两个人回复。其中一个人用的是空白头像,ID是一个字: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