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永远排在下午第一节,这是榕城一中课程表上最残忍的安排。
六月初的榕城已经热得不讲道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远处的教学楼。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大家先绕操场跑两圈热身,队伍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两圈!老师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谁再嚎加一圈!”
全班瞬间安静。
林溪站在女生队伍中间,手搭在额前挡太阳。她今天状态还行——昨晚奶奶血压稳定,她难得睡了个整觉,早上起来甚至有时间吃了个包子。但两圈跑下来还是够呛,汗水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贴在脑门上痒得难受。
体育老师吹哨:“自由活动!器材室有排球和羽毛球拍,自己去拿。不许回教室,不许玩手机,不许翻墙出去买零食——”
最后一条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林溪面不改色地往操场边的小树林走,许念念在后面拽住她袖子:“你去哪儿?”
“乘凉。”
“小树林里蚊子多死了,你不如去篮球场看——”许念念话说到一半,忽然闭上嘴,表情变得极其可疑。
“看什么?”
“没什么。乘凉挺好的,去吧去吧。”
林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她走到操场边那排香樟树下,找了个树荫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斑驳的树影落在校服上,风一吹就晃一晃。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篮球场。
她不是故意坐这里的。这棵树本来就长在这儿。她只是碰巧坐下了,碰巧面朝那个方向,碰巧能看见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
江逾白今天穿的是白色运动T恤,不是平时那件扣到第二颗扣子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晒不黑的皮肤。他打球的样子和做题差不多——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喊,但跑位精准,投篮的时候手腕压得很轻,球进网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刚投了个三分,陆泽宇跑过来跟他击掌,他一掌拍回去,力度不大,但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林溪把目光移开。
她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揪了一根草,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林溪你在这儿啊!”
赵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满头大汗。他是班里的劳动委员,圆脸,戴眼镜,老好人一个,平时跟谁都能说上话。
“你今天跑了多少?”他递过来一瓶水。
“什么多少?就两圈啊。”林溪接过水。
“我说八百米成绩!”赵柯在她旁边蹲下来,推了推眼镜,“上节课你不是跑了四分十秒吗?女生第三。厉害啊。”
林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次体育课的事。那节课她跑了八百米,成绩确实不错,但那是好几周前的事了。
“还行吧,”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平时翻墙练出来的。”
赵柯被她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实在——对了,你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多少?听说你最近在补课?”
“能不提数学吗。”
“行行行不提不提——那你周末有没有空?学校组织了个社区服务活动,去养老院帮忙的,我们班还差一个人。你要不要来?”
林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篮球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哨响,很尖锐,是陆泽宇吹的。
“暂停暂停——老江你往哪儿看呢?球都传到你脸上了!”
林溪下意识往球场看。
江逾白站在三分线外,一只手里空空如也——球确实没接住,弹到场地外面去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脸朝着操场边那排香樟树,站在正午的白光里。因为逆光,看不清他眼睛往哪个方向看,但他的下巴微微往她这边偏。
就是这里。
隔着一整个篮球场的距离,隔着一道铁丝网,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然后落在她旁边的赵柯身上。
停了也许一秒,也许不到。
陆泽宇跑过去把球捡回来,往他胸口一拍:“你今天状态不对啊,三个传球失误了。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没事。”
他转身回到场上,接过球。
接下来五分钟,江逾白进了四个三分,把对面高一的小学弟打得满地找牙。但陆泽宇后来跟许念念描述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他那个表情不是要赢球的表情。那个表情像是要把篮球框砸穿。”
林溪没有看到那一幕。她正在跟赵柯说“周末看情况”。等她再转头往篮球场看的时候,场上已经散了。体育课还剩最后五分钟,大部分人都往小卖部方向走。她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往小卖部走。
她现在急需一瓶冰的。
刚走到小卖部门口,就看见许念念从里面冲出来,手里举着两根冰棍,脸上写满了“我有重大发现”。
“你猜我刚看见什么了!”
“什么?”
“不是——你先答应我别激动。”
“……你说。”
“就我刚才去买冰棍,看见你们家江逾白也来买水。”许念念压低声音,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他拿了两瓶。一瓶矿泉水,一瓶——橘子汽水。”
林溪的心跳停了一拍。许念念凑到她耳边:“矿泉水是他自己喝的。橘子汽水——我亲眼看见他放到你桌上了。还跟老板借了马克笔。”
“……”
“瓶盖上肯定又写字了,”许念念咬了一口冰棍,含糊不清地说,“你回去自己看。我就不给你剧透了。但我就说一句——橘子汽水诶。你上次喝的那瓶,也是他给的对不对?你俩从开学到现在,小卖部都变成你们暗号中转站了。冰棍化了,快吃。”
林溪接过已经开始往下滴甜水的冰棍。站在原地没动。小卖部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抱着一堆薯片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蹲在台阶上数硬币。她站在所有这一切之间,低着头,被冰棍冰了指尖,心里却漫开一股滚烫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