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十一月,天黑得越来越早。
晚自习第二节,林溪正和一道立体几何缠斗。辅助线该画在哪里,她已经在草稿纸上试了四种方案,每一种都把图形切割得面目全非。橡皮屑在桌面上堆成一小撮灰白色的雪山,笔帽被她咬出了浅浅的牙印。
教室前排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
电流的嗡鸣拖出一个诡异的尾音,像有人用手指刮过黑板。紧接着,整排灯管齐齐暗了一瞬,又挣扎着亮起来,再暗下去。反复三次之后,整个教室陷入黑暗。
短暂的寂静。
然后——爆炸。
“停电了!!!”
“啊啊啊啊啊啊——”
“手机呢谁有手机——”
“老师停电了是不是可以放学了——”
黑暗里,四十多个人的声音同时炸开,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响成一片。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口哨,有人趁黑往嘴里塞了一把薯片嚼得咔嚓响。班主任李国平举着手机闪光灯从前门冲进来,声嘶力竭地喊“安静——安静——”,但根本没人听。
林溪坐在位子上,手还握着笔。刚才那道辅助线还没画完,笔尖悬在纸上,墨已经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然后她感觉到了。
黑暗里,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很轻,但很稳。像那天在围墙下攥住她的时候一样——力道刚好,不会让她疼,也不会让她挣开。指腹的薄茧贴在她内侧腕骨上,微微发烫。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了。
“跟我来。”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他带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后排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教室里乱晃,扫过黑板上的板书、扫过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扫过纠缠间碰掉的一摞试卷。没有一束光照到他们身上。他们在黑暗的边缘穿行,绕过赵柯正用手机外放《最炫民族风》、绕过陆泽宇抓着同桌的手声泪俱下地喊“我作业还没抄完”、绕过后门垃圾桶边两个趁黑牵手的值日生。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走廊里应急灯发出幽绿色的微光,照在防火栓和空旷的公告栏上。他拉着她走出后门,两个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叠在一起。
“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绿光在他的侧脸上画了一道沉静的轮廓,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比平时紧了那么一点点。
她不再问了,任凭他带着她走过走廊,拐进楼梯间。
楼梯间是感应灯,停电了就只剩下绿色安全出口的标志。他们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放大,和远处教室传来的喧哗混在一起,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走到四楼的时候林溪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去天台的楼梯。天台平时是锁着的,铁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
他推开铁门。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挂在门把手上晃了两下。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大得多。十一月的夜风裹着香樟和凤凰木的余香,从操场的方向吹来,灌进校服领口。林溪被冷风一激,下意识抱起手臂。
江逾白松开她的手腕。然后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
“我不冷——”
“你在抖。”
她接过外套。布料上还有他的体温,肩膀的位置暖得像刚晒过的棉被。她把外套裹好,袖子太长,手指被完全藏住了。皂香和铅笔屑混合的味道,图书馆靠窗座位和晚自习桌角的味道。她低头把下巴埋进领口,偷偷吸了一口气。
天台很大,铺着灰白色的防水卷材,角落里堆着几把废弃的课桌椅。天空是没有月亮的深蓝,云层被风推着慢慢移动。但城市的灯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个榕城染成温柔的橘色。往下看,能看见整个校园:实验楼的轮廓、操场的跑道、银杏大道两侧的路灯。教学楼四层以下窗口里晃动着手机闪光灯,有人在用荧光棒拼什么字,隐约能辨认出“放学”两个字。
“你什么时候开的锁?”她问。
“上周。”
“周几?”
“……周一。”
“周一就开了?”她差点被自己呛到,“你准备了一周?就等停电?”
他靠在栏杆上没有回答,耳根在远处路灯的反光里有一点发红。不是发烧那种红,是被抓包之后无处可躲的红。
“你怎么知道会停电?”
“查了学校官网的电路检修通知。”
连电路检修通知都查。这个人为了这一刻做了多少准备——撬锁、查通知、等一周。她不敢再往下想,再想下去心跳会超过安全阈值。
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碎发吹乱,好多次。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吹到她嘴角的碎发别到她耳后。指节不小心擦过她的耳垂,他的手顿了一下,飞快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林溪假装没感觉到。她盯着对面教学楼顶上被风吹歪的旗杆,在心里把“他碰了我的耳朵”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在心里改成了“他碰了我的耳朵!”,然后把这个楼顶的旗杆当成坐标刻进记忆里。
停电还在继续。远处教学楼里偶尔爆发出一阵哄笑,大概是某个班级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操场上有人在用手电筒的光画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向停电的天空发送什么摩斯码。
“林溪。”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林溪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微光里格外清晰。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握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
“什么问题?”
“如果——你写的那些剧情,有一天发生在你自己身上,”他停了停,“你会怎么回答。”
“我写的哪些剧情?”
他没有说。
但她听懂了。
她的《夏蝉》里有太多这样的剧情。女主站在银杏树下,被问到“你想过来吗”。女主回答说:想了很久。从很早以前就想了。那些对话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但她从来没有在现实中听人对自己说。
“要看是谁问的。”她轻声说。
“如果是你觉得很重要的人呢。”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被风一吹就散。但她听见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他用铅笔戳破了一个小口子,所有温热的情绪都在往外涌,止不住。“会答应,”她看着远方,“因为是重要的人。所以会答应。”
风停了大概五秒钟。
江逾白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指在栏杆上松开又握住。“那现在,那个‘重要的’名额,”他偏过头,“还有位置吗。”
月光恰好在那一刻穿破云层。
银色的光从天空洒下来,洒在教学楼的屋顶上,洒在操场上那棵银杏树的树梢,也洒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她看见他的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冷调的深黑,而是被月光照透的琥珀色。那里面的情绪,她见过——在他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的时候,在他说“等了很久了”的时候,在每一瓶橘子汽水的瓶盖上,在每一张没写名字的便签底下。
“已经有人了。”她说。
他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她接着说——
“他不知道。但他确实在。”
月光落在她唇角,把他的名字揉进她弯起的弧度里。
江逾白看了她好几秒。然后转开脸,垂下眼。他的耳朵尖在月光下红得像烧透的炭,但唇角的弧度,是她见过的、他露出的最大的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