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榕城没有雪,但冷起来一点都不含糊。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凉意,钻进校服袖口,贴上皮肤,让人忍不住打寒颤。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挂在树梢,在风里打着旋儿。
林溪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浅灰色的礼品袋。不大,细长条,袋口封着一张米白色的便签。便签上只有两个字,铅笔写的,字迹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江逾白。
“圣诞礼物。”他站在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语气和她问“今天冷不冷”时一模一样。如果只看他的脸,绝对猜不到他刚才放了一个礼物。
“今天是平安夜,”她还在解围巾,“不是圣诞节。”围巾绕了两圈,有点紧,扯了一下没扯开。
“所以是平安夜礼物。”他翻了一页英语阅读。
“……离圣诞节还有一周。你提前一周送,叫平安夜礼物?”
他的目光在英语书页上定了一瞬:“不想等。”
林溪低头拆开包装纸。动作很慢,因为手指不太听使唤。里面的盒子是深蓝色,翻开盖子,是一支钢笔。和她那支“溪”字定制款同一个牌子,但型号更贵。笔身是温润的象牙白,笔夹是银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
笔身上刻了字——一个“溪”字,和她的定制笔一模一样的字体,一模一样的刻痕深浅,几乎可以叠在一起重合。旁边多了一个更小的字,笔画窄而轻:“白”。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指腹反复摩挲,摸到金属刻痕微微凸起的棱角,像盲文,用指尖读出来的名字。
“这是我的回礼。”
“回什么礼?”
“你教我的那些——写作,告白,不直接说重要。我还没交卷。”他翻开错题本把新的一页推过来,“先把倒数第二道大题弄完。”
林溪握紧笔,指节泛白。她把笔拿起来对着光看,发现笔夹侧面的“白”字旁边其实还有第三个字,比针尖大不了多少,是铅笔打样的痕迹还没来得及刻完——“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原本打算刻“林溪白”三个字,但最后刻完的只有两段姓氏。姓氏,不是全名。是“溪”和“白”。
他把她的笔名和读者ID刻在同一支笔上,用同一个深浅、同一种字体,把“白”放在“溪”旁边,那是他在晋江看到她的第一眼——读者“白”遇见作者“溪山”的那个晚上。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胆的一次回应——不是情书,不是告白,是一支笔。一支可以握在手里、压在纸上的笔。比任何语言都重。
“你的手在抖。”
“冷的。”
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披上,低头把那支新笔装进笔袋最里层。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笔袋里另一支——她那支旧的,“溪”字定制款。她把两支笔并排放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黑,一个刻着“溪”和“白”,一个只刻着“溪”。她决定旧的那支从今天起放在家里书桌上专门写《夏蝉》的稿子;新的这支随身用,记笔记、写便签、在瓶盖上写他的字。两支笔,一个夏天。
下午的课她听得断断续续,始终把那支新笔握在手指间。数学课用它在草稿纸上演算,英语课用它在笔记本上记语法点。笔尖划过纸面的感觉和那支旧笔很像,但更顺滑一点,像他写字时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压进纸的纤维。
傍晚,林溪去了医院。奶奶今天精神不太好,下午做了例行检查,血压又有点偏高,医生说要多观察几天。她给奶奶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陪着说了一会儿话。奶奶问起学校里的事,她挑了些轻松的说——秋游去了青云山,山顶很好看,班里有人拍了照片发群里。奶奶笑着听,慢慢睡着了。
林溪把床头的灯调暗,轻手轻脚地关上病房门。走到护士站借了支铅笔,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把笔记本摊开,用那支新钢笔开始写今天的更新。
新笔写起来很流畅,墨色饱满,像他本人一样不声不响却什么都做到了。她在便签纸上试笔尖的时候随手写了几个字“江逾白江逾白”,写到第三个才猛然回神,赶紧把便签撕下来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然后四下张望了一圈,走廊空无一人。在写满一行“江”然后涂掉和用铅笔画一只蝉之间犹豫了片刻,最后她画了一只。蝉趴在“白”字上。
晚上回到家,她打开晋江后台,更新了《夏蝉》第八十五章。这章写的是女主收到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她把那支笔的细节写进去了——象牙白的笔身,银色笔夹,刻了两个字。她没有写是哪两个字。读者在评论区猜得五花八门,有人说是“喜欢”,有人说是“等你”,有人说肯定是“溪山”。只有她知道,那两个字是“溪”和“白”。
她在作者有话说里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