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的通知下来那天,榕城一中高二年级炸了锅。
“秋游”这两个字对高中生来说,约等于彩票中奖。班主任李国平在早自习上念完通知,全班四十多个人齐齐发出一声“嗷——”,声音之大把隔壁英语办公室的老师都惊了出来。
“去青云山,当天往返,自愿报名。”李国平推了推眼镜,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上的“注意事项”四个字,“强调一下,这不是郊游,这是社会实践。回来每人交一篇八百字的观后感。”
“八百字!”
“老师你不是说不是郊游吗——”
“社会实践更需要写报告。”李国平面不改色。
林溪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睛听。青云山她去年来过,陪奶奶爬了一半的台阶就下来了。山顶有个观景台,据说能看到整个榕城,还有一个特别大的许愿池,里面全是一块钱硬币。
她对青云山没什么兴趣。但她对“和谁一起去”很有兴趣。
她的目光从黑板上的“自愿报名”四个字上滑过去,滑到左边。江逾白正在物理卷子上画受力分析图,铅笔走得很稳。他没什么反应——他对集体活动永远没什么反应。
“老江,你去不去?”后排的陆泽宇隔着好几排探过头来。
“去。”
陆泽宇愣了一下。“你都不带犹豫的?”
“社会实践。”他顿了顿,笔尖停在卷面上,“观后感。”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式。
陆泽宇翻了个白眼。旁边的赵柯悄悄探头过来:“他刚才是不是看了一眼林溪那边?”陆泽宇一把把赵柯按回去。“闭嘴。你什么都没看到。”
周五早晨六点,四辆大巴车停在校门口。高二年级十二个班,按文理分车。三班分到二号车,和隔壁一班拼一辆。陆泽宇作为体委兼本次秋游的旗手,举着班旗在车门口吆喝:“三班的往这边——别走错了一班那辆车——”
林溪背着包上了车,一眼就看见许念念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朝她猛挥手,旁边空着一个座。“给你占了!靠窗!我够意思吧?”
林溪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车窗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手抹了一下,正好看见江逾白从校门口走出来。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下面是黑色长裤和白色运动鞋。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陆泽宇在后面喊他,他微微侧头应了一声,然后上了同一辆车。
他没有往后面看。坐到了前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赵柯,正拿着一包薯片问他吃不吃。他摇了摇头。
大巴发动。榕城的秋天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后退——香樟、银杏、榕树,还有偶尔夹在绿意里提早红透的乌桕。有人在车里放起了歌,音响效果很差,但旋律很耳熟。是《七里香》。
许念念从包里掏出两盒巧克力棒,拆了一盒递给林溪,又拆了一盒自己吃。吃了两根之后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江逾白穿了灰色。”
“所以?”
“你校服里面那件也是灰色。”
林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拉链里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灰T恤。早上出门随手抓的。绝对巧合。
“纯属巧合,”她把拉链拉到下巴,“你别乱解读。”
许念念用一种“行吧你继续装”的表情看了她一眼,转头去找别人聊天了。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但她的耳朵一直在追踪前排那两个座位的声音——薯片袋被捏皱的声音、赵柯在讲数学题的声音、江逾白偶尔应答的极短音节。她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很安心。
青云山不高,但台阶多。从山脚到山顶总共九百多级台阶,爬上去够喘。高中生的体力差距在爬山这件事上暴露无遗——陆泽宇和几个篮球队的男生健步如飞,三分钟就甩开大部队好远;许念念爬了不到两百级就开始哀嚎,抓着林溪的袖子喊“我不行了我不行了”;赵柯一边爬一边背《赤壁赋》,被苏晚晴从后面踢了一脚叫他闭嘴。
林溪其实能爬。她翻墙翻多了,腿脚比一般女生利索。但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不快不慢,保持在队伍中后段。
因为江逾白也在这个位置。
他走得不太快,手里还不时拿本子记几笔。她瞥了一眼,他在画速写——台阶上的青苔、树缝里漏下来的晨光、远处山腰上若隐若现的云雾。爬个山都要画,这个人画画大概和呼吸一样必不可少。
爬到半山腰有一个休息点,几棵大松树下面修了一排石凳。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坐下来喝水、吃零食、拍照。林溪坐在石凳最边上,江逾白站在她旁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她注意到他的背包侧兜里放着两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橘子汽水。橘子汽水没开过。瓶身上凝着水珠,显然是从家里冰箱带出来的。
“那是给我的吗?”
他没回答,但把汽水递了过来。瓶盖上有字。不是“白”。是一个字——“到”。
“到?”
“到山顶再喝。现在喝冰的,等会儿爬不动。”
她把汽水收进自己包里。心想:这个人连汽水的饮用时机都要规划。
后半段山路更陡。有一段特别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旁边是铁链护栏,往下看能看见山涧里的白水花。林溪走到这里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系鞋带,她收不住脚差点撞上去,身体往旁边一晃,手扶了个空——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
“看路。”
她在晃动的铁链和湍急的水声里找回重心,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扣得很快,等她站稳了也没有立刻松开。大概多了两秒。
“你的手好凉。”她说。
“是你的手太热。”
他松开手,从她身边挤过。擦肩的时候,极轻地说了句:“慢点走。”
秋风吹过来,松涛声从头顶轰隆隆地滚过去,和远处的瀑布激流混在一起。林溪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她的指尖确实很热。不只是指尖。
山顶的观景台比她记忆中更大。云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捞一把。榕城在脚下铺开,楼房和街道缩小成一块一块的积木,远处入海口的地方泛着粼粼的白光。
全班在观景台上集合,李国平举着喇叭组织拍集体照。站位的时候,许念念一把把林溪拉到自己旁边;陆泽宇搭着江逾白的肩膀把他拽到男生那排;摄影师喊着“一二三茄子”,快门响了三次。
拍完集体照,大家各自散开。有人去许愿池扔硬币,有人去小卖部买烤肠,有人在观景台上铺开野餐垫开始吃零食。林溪走到观景台边,扶着栏杆往下看。
人潮涌动。
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到了她旁边。肩膀和她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