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榕城一中的银杏已经绿得发亮。
旧风扇又开始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慢悠悠地把粉笔灰和午后阳光搅在一起。林溪趴在桌上,眼皮打架。马老师在讲台上讲双曲线的渐近线,粉笔头在黑板上敲出节奏均匀的笃笃声,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术。
她没睡着。因为左边那个人今天有点奇怪。
江逾白这节数学课已经换了三次坐姿——先是左手撑着下巴,然后右手握笔,再然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每一次换姿势都极其克制,但他平时上课从来不换姿势。他就是一座雕塑,从上课铃坐到下课铃,脊椎和大地的夹角永远恒定。
雕塑今天不太对劲。
林溪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眯着眼睛从睫毛缝隙里观察他。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身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他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听讲。做笔记。演算。一切看似正常,但他的手肘压在笔记本边缘,压住了一个角,像是怕被风吹开——但他的笔记本从来不怕被风吹开,他也从来不在意别人看他的笔记本。
所以那个本子上有什么。
下午第三节自习课,江逾白被叫去开年级前二十的培优会议。这种会每次开完都有人一脸菜色地回来,据说培优班的数学题和高考压轴题之间只隔了一层纸,一捅就碎,碎的是自信。他走的时候把笔记本带走了,但数学习题册还摊在桌上。
绿色的封皮,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这本习题册是江逾白自己编的——不是买的教辅,是他自己从过去三年所有联考卷子里精选出来的易错题,每一道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教材页码,每一章后面都有他手写的难度评级。她有时候觉得这本习题册应该送去出版,比市面上任何教辅都好用。当然,也可能是做题的人让她觉得做题本身也不错。
林溪盯着那本习题册看了几秒。他忘了带。江逾白从来不忘记带任何东西。
她伸手把习题册拿过来。封面是普通的绿色卡纸,翻开第一页,目录,第二页,集合与简易逻辑,第三页,函数——她的目光停住了。那道三角函数的例题旁边,空白处有人画了一幅小画。
铅笔画,极细极轻,但线条很稳。画的是一个女生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她用笔帽抵着下巴,盯着面前的卷子,眉头皱成一团,嘴巴微微噘着,显然是被题目难住了。画的右下角没有字,没有“献给月光”,没有任何落款。一个多月前她翻开看还不是这样。
林溪把习题册翻到下一页。函数的第二次课旁边,又有一幅。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她的睫毛画得很仔细,根根分明。旁边是图书馆的百叶窗,窗帘被他拉上了——她在画里才注意到那个拉窗帘的外轮廓被极淡地勾在窗框旁,肩膀的斜度和他从自己左边起身时一模一样。
她一页一页地翻。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画。不是那种完整的插画,是速写,画的几乎都是同一个主题的场景——她在补习时的各种瞬间。她咬着笔帽思考,她把橡皮掰成两半又合上,她做错题的时候把头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尖,她做对题目的时候转头想给他看、然后又假装没转。
场景全都是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台灯从左上角打过来,百叶帘的光栅落在她手背上。每一幅画都极其安静,但在安静里又藏着很多他平时从来不说的话。翻到最后一道题旁边,画的是她伸手去拿橘子汽水,手指刚碰到瓶身。他的铅笔在这一刻停住了,汽水瓶盖上没有字。和真实不一样,他没有在画里署上“白”。
林溪意识到,他在用这种方式记录她,一个瞬间,一个瞬间。
她想起他说过“我在学”。他在学怎么写“我爱你”,用文字。但他其实不需要学。他的铅笔画比任何文字都说得多。
“……林溪?”
她猛地抬头,手指还压在习题册上。许念念从后排探过头来,手里举着半袋薯片,看见她翻的不是作业而是一本画满小人儿的册子,顿时神情严肃起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的习题册,我在查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