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榕城,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潮湿的甜。围墙根下的栀子花打满了骨朵,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那种蓄势待发的香气,像有什么东西正憋着劲儿,只等一场雨。林溪从食堂回来,手里拿着一盒草莓酸奶,正跟许念念争论草莓味和原味哪个更配薯片。走到走廊拐角,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小顾编辑”。出版社的责编,负责《夏蝉》实体书的全部出版事宜。这个人平时只在微信上联系,打电话意味着有正事。林溪把酸奶塞给许念念,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接起来。
小顾编辑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带着编辑特有的利落和亲切:“林溪老师,方便说话吗?有个好消息——加印的策划案过终审了,印数比我们预期高不少。另外,下个月上海书展那边想邀请你参加一场青春文学主题的分享会,线上连线也可以,不用到现场。你考虑一下?”
林溪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加印。书展邀请。她靠在走廊窗台上,玻璃冰凉,贴着她校服后背。嘴里机械地应着“嗯”“好的”“我回去确认一下时间”,但心跳已经跳乱了节奏。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窗外银杏新叶挤挤挨挨地铺了大半条枝干,阳光穿过嫩绿的间隙洒在她帆布鞋面上,斑驳得像谁随手撒了一地碎金。许念念从后面扑过来:“谁的电话?你表情怎么跟中了彩票似的——”“编辑。说加印了。”“加印!《夏蝉》又加印了!你都不激动吗!”“激动,”林溪把手机放进口袋,努力让自己的嘴角保持在“正常”范围内,“但你先别在走廊喊。”“不行!这么大事必须昭告天下——”许念念拽着她往教室跑,“加印诶!上海书展诶!你是不是要变成名人了——”
林溪被拽着跑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加印”,不是“书展”。是“他知道了会说什么”。
午休时,她回到座位上。江逾白正低头做物理竞赛题,铅笔在纸上走得又稳又快,侧脸被百叶窗漏进来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她坐下来,假装随意地提了一句:“刚才编辑打电话了。《夏蝉》加印了。”他的铅笔停了一瞬。很短,但够她捕捉到。
“挺好。”他的语气和听到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时一模一样。顿了一拍,他补了一句:“下个月书展的事呢?”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书展?”小顾编辑刚提,她甚至还没回复确认邮件,也没告诉任何人。除了许念念在走廊里喊过一句,但许念念喊的是“加印”,没说上海书展。
“出版社发了微博,《夏蝉》官方号转的。”他翻开错题本,把新的一页推到她面前,声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刚才课间看到的。”
林溪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人课间从来只做三件事:做题、画画、去图书馆。什么时候开始刷微博了?而且搜的还是《夏蝉》官方号——
“你是不是把《夏蝉》的官微设为特别关注了。”
他没有回答。耳朵尖从冷白皮里透出一层浅红。
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马老师讲椭圆第二定义,黑板上的方程式从左写到右,粉笔灰簌簌往下掉。林溪没听进去多少。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小顾编辑发了条微信——“对了,这次加印的封面会换新版,插画合作方那边需要重新沟通。你上次说认识一位画手?作品我们看过,风格很合适。方便的话让他加我微信,我们直接对接。”她盯着这行字,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左边。
江逾白正低头做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走。他的笔记本上全是椭圆和双曲线,和她书桌里那本画满《夏蝉》同人图的速写本仿佛是两个人。他不知道她正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开口,在想他会不会答应,在想如果出版社发现那个画手就是榕城一中高二三班的江逾白会是怎样,更在想这个消息对他来说究竟是认可还是一种负担。
犹豫一直持续到晚自习前。教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嗡嗡响,前排赵柯正趴在桌上补昨天的物理作业,后排许念念和陆泽宇在传纸条争论明天食堂会不会有糖醋排骨。林溪深吸一口气,打开微信。
编辑的电话是找你画《夏蝉》的新封面。我把你作品发过去了,他们很喜欢。你想接吗?按着发送键的拇指把屏幕按出了一道短暂的水痕。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看着他头像上的白色剪影。那是他上周在图书馆画的——一片银杏叶停在空调外机上。像素不大,但她放大过,叶柄旁边有铅笔写的“LX”。下一秒他的输入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打了一大段又删掉。
“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