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下品灵石……对杂役弟子而言,是天价。许南枝的心沉到谷底。三个月辛苦,小心翼翼,却因一次细微的失误和不可控的意外,可能就要前功尽弃,甚至背负巨债。
“你先歇着,别多想。”孙婆子摇摇头,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小屋里只剩下许南枝一人。光线昏暗,右臂的冰冷和疼痛阵阵袭来。她蜷缩在棉被里,身体因为寒意和后怕微微颤抖。
完了吗?
就这么完了?
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因为一点点意外,一点点霉运,就要被打回原形,甚至跌入更深的深渊?
不甘心。像野草一样从心底疯长的不甘心,几乎要冲破她平静的外表。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不能认。至少,现在不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索。阴煞寒气入脉……规条里似乎提到过,某些特殊的、偏向火阳属性的低阶药材或方法,或许能缓解、驱散这种阴寒损伤。但那些东西,她一个杂役,如何能得到?就算有灵石,也买不起。
等等……火阳属性……低阶……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是之前翻拣“废料”时看到的,一些被丢弃的、干枯发红的“赤阳参”须子!赤阳参性烈,大补元气,驱散阴寒。虽然是品相最差的须子,药效微弱,但或许……正是火阳属性!那些须子,因为太过细微杂乱,连“废料”都算不上,通常都被直接扔掉或烧火。
还有,她记得在清洗一些矿物药材时,曾见过少许残留的、暗红色的矿渣,据说含有微弱的“地火精粹”,也是阳属性。那些矿渣,通常也被视为垃圾。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能让伤势加重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夜深人静。许南枝拖着依旧冰冷刺痛、无法用力的右臂,悄悄离开了小屋。她熟门熟路地来到洗药庐后院堆放真正垃圾的角落。这里气味更难闻,蚊虫滋生。她在月光下,忍着恶心和手臂的不适,仔细翻找。
找到了!一小把干枯发黑、几乎像柴火棍的赤阳参须子。还有,在一个废弃的药渣筐底部,刮下来一小撮暗红色的、沙砾般的矿渣。
她将这两样东西小心包好,回到杂物间。没有药炉,没有工具。她将赤阳参须子放进一个破碗里,用自己积攒的、舍不得喝的半碗清水浸泡。然后,她将那一小撮矿渣放在屋角通风处。
接下来三天,许南枝以养伤为名待在杂物间。赵管事罚了她三个月俸例,并勒令伤好后加倍干活以抵扣那株寒烟草的部分损失,算是从轻发落,但警告下不为例。孙婆子私下又给了她一点普通的活血药膏。
许南枝谢过,没有多言。白天,她默默忍受右臂的疼痛,用左手练习做一些简单的动作,甚至尝试用左手持小木棍,在沙土上勾画《碧海潮生曲》中提到的行气路线图。晚上,她便进行她那冒险的“治疗”。
浸泡后的赤阳参须水,颜色变得暗红,味道辛辣刺鼻。她每次只喝一小口。热流入腹,随即与右臂经脉中的阴寒之气猛烈冲突,带来加倍的剧痛,仿佛有冰火两股力量在她细弱的经脉里厮杀。她痛得冷汗淋漓,几乎晕厥,却死死咬住布团,不发出一点声音。冲突过后,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丝丝,但经脉也像是被撕裂过,灼痛不已。
然后,她将那些暗红色矿渣放在一个小破瓦片上,用火折子小心炙烤。矿渣受热,散发出微弱的、带着硫磺味的热气。她将受伤的右臂靠近那热气烘烤。热气与残留的阴寒之气交织,又是一番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知道这方法笨拙、粗暴、危险,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她没有选择。不拼,这只手可能就废了,修炼之路彻底断绝。拼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每次“治疗”后,她都虚脱般倒下,许久才能恢复一点力气。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右臂的麻木感在缓慢减退,虽然疼痛依旧,甚至因经脉受损而新增了灼痛,但至少,指尖能微微动弹了。
到了第七天夜里,她照例喝下一小口参须水,正准备炙烤矿渣时,忽然,右臂经脉中那股顽固的阴寒之气,与腹中升腾起的微弱热流,在一次剧烈的冲突后,并未完全消散,也未加剧痛苦,而是诡异地、同时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许南枝因剧痛而高度集中的精神,仿佛突破了某个临界点。外界的一切声音、气味、感觉骤然远去,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冲突的寒热也暂时“定格”。
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无法言说的内在感知。
潮声。
不是听潮崖下那物理的潮水拍岸声,而是更宏大、更细微、充斥在周围每一寸空气、每一缕月光、甚至她自身血肉深处的——灵气的潮声。
那潮声细微如丝,连绵不绝,带着水特有的润泽与韵律。它们无处不在,活泼地跃动着,大部分是清冷的蓝色光点(水灵气),间或夹杂着极少数的红色(火)、黄色(土)、青色(木)光点,正是对应她驳杂的三灵根属性。这些光点对她似乎有些微的排斥,尤其是水灵气,虽然最多,却最为“疏离”,而火、土、木灵气则稀少且“惰性”十足。
但无论如何,她“看”到了,也“听”到了。
这就是……灵气?
狂喜还未来得及升起,那玄妙的感应状态便如潮水般退去。剧痛回归,虚弱感袭来。但方才那一刻的清晰感知,已深深烙印在她脑海。
许南枝喘息着,汗水浸湿了额发,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引气入体,第一步“感气”,她似乎……误打误撞,在伤势的刺激和冒险的“治疗”下,险之又险地触摸到了门槛。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虽然她的资质依旧下等,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至少,那扇紧闭的门,裂开了一丝缝隙。
光,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