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闻道坪
洗药庐的活计繁重枯燥。许南枝每日与冰冷的山泉、污浊的泥土、苦涩的草药为伍。一双本就粗糙的手,很快被浸泡得发白、起皱,指尖遍布细小的裂口,沾上药汁便刺痛难忍。五十斤的清洗任务只是基础,时常还有额外的、更棘手的药材需要处理。有些药材带刺,有些有微毒,有些气味令人作呕。
同屋的杂役,大多麻木地重复着每日的劳作,闲暇时便是抱怨、闲聊,或早早歇下。她们称呼许南枝为“哑巴”或“木头”,因为她几乎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收工后也总是独自待在角落,不是看那本早已翻烂的规条,就是尝试打坐。
许南枝并不介意。她观察着洗药庐的一切。赵管事看似严厉,实则贪图小利,若偶尔将一些品相尚可的“废料”悄悄孝敬他,他对你的刁难便会少些。孙婆子嘴硬心软,做事认真,你只要活计不出错,她一般不会刻意针对。其他杂役,各有各的小心思、小团体,但大多局限于这方寸之地,为了一点口粮、一个轻省点的活计明争暗斗。
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吸收着一切信息,然后做出最利于自己的选择。她将分内的活计做到无可挑剔,甚至超出预期。她主动记下各种药材的清洗要点、特性,很快,孙婆子发现这个沉默瘦弱的女娃,学东西极快,交代一遍就能记住,而且做事极有耐心,便渐渐将一些需要细心的活派给她,虽然仍是清洗,但药材的品级和价值稍高了些。
每月初一、十五的“闻道坪”讲法,是杂役弟子为数不多的福利,也是改变命运的关键。许南枝从未错过。
闻道坪位于下院与正式外门弟子区域交界处的一方巨大青石平台,背靠山壁,面对云海,视野开阔。每逢讲法日,平台上便挤满了灰扑扑的杂役弟子,足有数百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神热切。
负责讲《碧海潮生曲》基础篇的,是一位名叫楚临渊的外门师兄。他看起来二十许岁,面容俊朗,气质沉静,身着蓝白相间的外门弟子服,腰间佩剑。他并不因听众是杂役而有丝毫轻视或敷衍,讲解深入浅出,声音清朗平和,能传遍整个闻道坪。
“……天地有灵气,无处不在,如潮汐起落,如呼吸吞吐。我沧浪宫地处水泽,水灵充沛,故本门基础功法《碧海潮生曲》,旨在感应、引导、炼化水行灵气,兼融其他……”楚临渊盘坐于前方石台上,缓缓道来,“引气入体,首在‘感’。需澄心静虑,内观自身,外感天地。于寂静中,捕捉那一点灵机波动,如暗夜观星,如深海听潮……”
许南枝挤在人群边缘,努力聆听每一个字。楚临渊的讲解,比规条上干巴巴的文字生动详尽太多。她听到“潮汐”、“呼吸”、“内观”、“感应”这些关键词,结合自己月余来毫无成效的打坐尝试,似有所悟,却又隔着一层迷雾。
讲法持续一个时辰。之后是提问时间,但杂役弟子大多畏缩,敢提问者寥寥。楚临渊解答了几个问题后,便飘然离去。
回去的路上,杂役们议论纷纷。
“楚师兄讲得真好,可我还是感应不到啊!”
“唉,都三个月了,我连气感都没摸到边。”
“听说隔壁庐有个家伙,听了三次就引气入体了,人比人……”
许南枝默默走着。她也没感应到。那所谓的“灵气”,对她而言,依旧虚无缥缈。但她注意到,每次听讲时,当她努力静心,试图按照楚临渊所说去“内观”、“外感”时,似乎……周围空气的流动、远处潮声的韵律,会变得略微清晰一点点?只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觉,转瞬即逝,无法把握。
她知道,这多半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是太过渴望产生的幻觉。但哪怕是幻觉,她也紧紧抓住这一点点不同,在每晚的打坐中反复回味、尝试。
除了听讲和干活,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那些“废料”。
没办法,这是她一个一穷二白又无后台的杂役弟子,唯一能接触到的财源。
只能想办法,掏心掏肺,掏尽一切心思,物尽其用了。不然她一个资质不好的穷鬼,如何修行进步?难道要等着是你号被人家赶出仙门。继续做一个食不果腹的蝼蚁?
既然有机缘,入了仙门,那自然要争上一争,再不做凡夫俗子。
地茯苓碎块,她晒干后,在无人时偷偷嚼服,味道苦涩,但入腹后隐隐有一丝极微弱的暖流,虽然瞬间就消散了。安魂草的叶子,她放在枕头下,似乎能让她的睡眠稍微沉静些,噩梦少了。她还尝试用不同药材的边角料,按照规条里记载的、最粗浅的“药浴”方子,在夜深人静时烧点热水擦洗身体。有些刺痛,有些瘙痒,但似乎疲乏消解得快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艰辛。转眼,许南枝入沧浪宫已满三个月。
这一日,她如常在初洗间处理一批新送来的“寒烟草”。这种草药性阴寒,需用特制的玉刀刮去表面一层霜状物,再用冰泉水浸洗,过程繁琐,且寒气极易侵入手部经脉,留下暗伤。
孙婆子特意将她叫到一旁,低声叮嘱:“这活儿本来轮不到你,但原来负责的李娘子病了,你手稳,试试。千万小心,刮霜时屏住呼吸,别吸入寒气,手若冻得受不住就停下缓缓,用那边我准备的药膏擦手。”
许南枝点头应下。她知道这是孙婆子给的机会,也是考验。寒烟草价值不菲,若是处理坏了,赔偿不起。
她净手,屏息,拿起薄如蝉翼的玉刀,小心翼翼地刮下叶片上那层晶莹的寒霜。寒气果然刺骨,即便带着粗布手套,指尖也迅速失去知觉。她按照孙婆子所说,刮几下就停下,将手浸入旁边准备好的、微微温热的药液中缓和,然后继续。
全神贯注之下,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她完全沉浸在那种精密而脆弱的操作中,眼里只有叶片纹路和那层寒霜的界限。呼吸放缓,心跳似乎也与手部细微的动作协调起来。
就在她处理到第七株寒烟草时,异变突生。
或许是连续操作导致精神有些涣散,又或许是那股阴寒之气积累到了临界点,她持玉刀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刀尖偏离了毫厘,没有刮在霜上,而是轻轻划过了寒烟草主叶脉旁一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暗斑。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片碎裂的声响。那处暗斑骤然扩大,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阴寒之气猛地爆发出来,瞬间顺着玉刀蔓延而上!许南枝整条右臂如遭冰针穿刺,痛呼一声,玉刀脱手,当啷落地。寒意并未停止,疯狂涌入她的手臂经脉,并向躯干侵袭。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嘴唇瞬间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好!”旁边的孙婆子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掌拍在许南枝肩头,一股温和但浑厚的灵力涌入,暂时阻住了寒气的蔓延。“是‘阴煞斑’!这株寒烟草生了变异,混在普通货里了!快,吞下这个!”孙婆子迅速从怀里掏出一颗赤红色的丹药,塞进许南枝嘴里。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勉强抵住体内的寒意。但右臂的经脉已被那股变异寒气侵蚀,依旧剧痛冰冷,动弹不得。
“抬到旁边小屋去!”赵管事也闻讯赶来,脸色铁青。寒烟草出事,还是罕见的阴煞斑,这责任不小。他狠狠瞪了面无血色的许南枝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许南枝被抬到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孙婆子又给她灌了些驱寒的药汤,用厚厚的棉被裹住。寒意稍退,但右臂依旧麻木刺痛,经脉像被无数冰碴堵塞。
“阴煞寒气入脉,麻烦。”孙婆子检查了她的手臂,眉头紧锁,“你这右手,怕是一两个月内都难以用力了。而且寒气盘踞,会影响你日后引气修炼。”她叹了口气,“也是你运气不好,碰上这万中无一的变异。我会向赵管事说明情况,但处罚……恐怕免不了。这株变异的寒烟草,价值数十下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