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在寅时末起身打坐。如今,引入体内的不再仅仅是土灵气,偶尔也能引入一丝木灵气或火灵气,只是过程更艰难,效率更低。水灵气依旧与她隔膜最深。引入体内的驳杂灵气,在经脉中缓慢搬运,尝试按照《碧海潮生曲》基础篇的路线运行周天。这个过程痛苦而低效,她的经脉狭窄脆弱,灵气又驳杂不驯,每次搬运都像用生锈的锉刀在体内刮擦,带来绵密的刺痛。但她忍受着,日复一日。
那三块下品灵石,她一直没舍得用。灵石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对她这种资质的人来说,是冲击瓶颈的宝贵资源,现在用了是暴殄天物。那三粒引气丹和一小包聚气散,她也珍藏不用。她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自己能将这些资源效用最大化的契机。
许南枝继续搜集“废料”。如今目标更明确:寻找能微弱滋养经脉、或能辅助平息灵气冲突的东西。她发现,某种名为“和合草”的低级草药边角料,虽然药性微弱,但熬水服用后,似乎能让体内那几股不同属性灵气的冲突略微缓和一丝。她还从处理一批废弃的矿物药材中,淘到几粒米粒大小、蕴含极微弱“庚金之气”的碎渣,她尝试用其摩擦右手劳宫穴(土生金,或可间接温养土灵根?),感觉似乎引入土灵气时顺畅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方法笨拙可笑,效果微乎其微。但她乐此不疲。对杂役弟子而言,任何一点可能的方向,任何一丝微弱的改善,都值得尝试。
时间在汗水和寂静中,又流过半年。
这一日,洗药庐接到一批紧急任务,需在三日內,清洗炮制出五百斤“水云藻”,供应漱玉剑宗某位前来访友的长老座下弟子使用。
漱玉剑宗是沧浪宫的上宗,其弟子身份尊贵,所需之物自然怠慢不得。赵管事如临大敌,将所有杂役都赶去清洗水云藻,连许南枝也被从初洗间调出,参与这急务。
水云藻是一种生于灵湖深处、状如云絮的藻类,蕴含温和水灵气,常用于炼制宁神、润脉的丹药。清洗时需用特制的灵泉水,手法要极轻柔,否则容易碎裂,灵气流失。
许南枝分到了五十斤的任务。她蹲在水池边,小心地将柔软滑腻的水云藻浸入灵泉水中,用手指极轻地梳理。这活儿比洗地茯苓更耗神,需要绝对的专注和耐心。
一连两日,从清晨到深夜,她只在吃饭时歇息片刻,眼睛熬得通红,手指因长时间浸泡和精细操作而僵硬疼痛。但她清洗出的水云藻,品相完好率却是众人中最高的。
第三日午后,五百斤水云藻终于全部清洗炮制完毕,分装妥当。赵管事擦了把汗,正要吩咐人送去指定地点,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和谈笑声。
只见数道流光落在院外,光华敛去,露出五六道身影。为首是两位身着沧浪宫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男女,气度不凡。在他们身旁,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外罩浅蓝纱衣的少女。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颜清丽绝俗,眉眼如画,周身似有淡淡水光流转,气息清冷澄澈,赫然已是练气后期。她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雅的长剑,剑鞘上隐隐有雪花纹路。
许南枝瞳孔微缩。是谢棠音。
一年半过去,这位当初惊艳全场的单水灵根天才,已然成为漱玉剑宗的弟子,气息远比当年更加深不可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仿佛汇聚了周遭所有的水灵之气,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逼视。
“谢师妹,这便是洗药庐。你要的水云藻,应该已备好了。”一位内门男弟子温和笑道,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上宗弟子,即便修为相当,地位也截然不同。
谢棠音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有劳师兄。”
赵管事早已躬身候在一旁,闻言连忙上前,恭敬道:“禀谢仙子,五百斤上等水云藻已备齐,请仙子查验。”
谢棠音目光扫过那些装满水云藻的玉盒,并未亲自查看,只对身旁一位随行的、作侍女打扮的外门女弟子示意了一下。那女弟子上前,打开几个玉盒,仔细检查。
就在这时,谢棠音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院中那些躬身垂手、不敢抬头的杂役弟子。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草木砂石,在许南枝身上也未停留分毫,便移开了。
许南枝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掠过,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漠然。那不是故意轻视,而是彻底的无视。就像人行走时,不会在意脚下是否有一粒尘埃。
那侍女检查完毕,对谢棠音点头示意无误。
谢棠音便对那内门弟子道:“品质尚可。烦请师兄派人送至我暂居的‘听涛小筑’。”
“师妹客气,自当效劳。”内门弟子笑道。
几人又简短交谈几句,多是关于沧浪宫景色、漱玉剑宗近况等闲话。谢棠音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旁人皆凝神倾听。那位内门女弟子甚至寻机请教了一个关于水行剑诀的小问题,谢棠音简洁解答两句,便让那女弟子面露欣喜,连声道谢。
很快,几人驾起剑光离去,如惊鸿掠影,消失在天际。院中那令人屏息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赵管事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旋即又恢复严厉神色,呵斥众杂役:“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院子收拾干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梦初醒,各自散开。许南枝默默回到自己的清洗区域,那里又堆满了普通的药材。她将手浸入冰冷的山泉,开始继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清洗。
指尖传来熟悉的刺痛。但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刚才那一幕,像一幅清晰的画卷,将沧浪宫、乃至整个修仙界的阶层,展现在她面前。
谢棠音,天之骄女,单水灵根,入上宗,得真传,前途无量。她的一言一行,牵动他人心神,所需之物,一声吩咐,便有无数人如赵管事般战战兢兢、尽心竭力去操办。她的世界,是论道、剑诀、秘境、长生。
而自己,许南枝,下下三灵根,杂役弟子,在冰冷的山泉中日复一日清洗药材,为高阶弟子一句随意的使唤奔波,为完成定额、躲避责罚而耗尽心神。她的世界,是俸例、废料、裂口的手和缓慢到令人绝望的灵气积累。
云泥之别。
夜晚,回到通铺屋。同屋的杂役还在兴奋地低声议论着白日见到谢棠音的情景。
“那就是单水灵根的天才啊!果然跟仙女似的!”
“听说她已经是练气八层了!这才多久!”
“人家那是漱玉剑宗的真传候选,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许南枝安静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着那些羡慕、敬畏的议论。右臂旧伤在潮湿的夜里隐隐作痛。她缓缓运转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驳杂的灵气,尝试按照《碧海潮生曲》的路线,搬运一个微小周天。
刺痛传来,但伴随着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流过后的微弱温润。
很慢,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