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炼狱与薪

黑暗，粘稠，灼热，仿佛沉在熔岩底部，又像是被冰冷的铁水浇铸。

许南枝的意识在破碎的痛楚和混乱的光影中浮沉。无数暴戾的、带着金属腥气的碎片，与地火的灼热、丹毒的阴寒、自身灵气的沉浊撕扯、碰撞、湮灭、融合。她感觉自己被反复碾碎，又在某种超越痛苦的执念下，一次次重新拼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黑暗。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被重锤砸过、又被烈火燎过，残留着绵密的、尖锐的刺痛和灼烧感。喉咙干得冒烟，带着浓重的血腥和铁锈味。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入眼是低矮、粗糙、被烟熏得发黑的岩石屋顶。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硫磺、金属和焦糊气味，混合着一股……浓郁的、劣质丹药的古怪甜腥气。

是火炼谷。岩火居。

记忆的碎片拼凑起来。

废铁精，暴戾杂气，地火炉，疯狂的吞噬与搏命……周岩。

许南枝试图移动手指，指尖传来钻心的刺痛和僵硬。

身体像是被拆散后胡乱组装起来，完全不听使唤。唯有丹田处，那团沉凝晦暗的气旋，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节奏，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经脉深处传来的、更深沉钝痛，但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混合着奇异刺痛感的温热力量，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崩溃。

她还活着。而且，修为……似乎并没有跌落，反而那气旋变得更加凝实、沉厚，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沉色泽。

“醒了？”一个冷淡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许南枝竭力转动眼珠，看到周岩站在石床边，手里正把玩着那块已经“净化”大半、颜色转为暗红的废铁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地在她身上逡巡。

“命倒是硬。”周岩扯了扯嘴角，听不出是赞是讽，“昏了整整七天。若非我那颗回春丹吊着，你这破烂身子骨，早该凉透了。”

七天……许南枝心中一凛。她尝试开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难听的声音。

周岩随手拿起石桌上一只破碗，里面是浑浊的、带着药味的清水，也不管她，直接往她嘴边一凑，灌了几口。水流入口，带着苦涩的药味，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许南枝呛咳起来，牵动全身伤势，痛得眼前发黑。

“别急着死。”周岩放下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既然没死，以后就留在我这儿。

洗药庐那边，赵德海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

以后，你的‘杂役’任务，就是帮我处理这些炼废的、或是沾染了杂气的材料。”他指了指旁边角落里堆放的几块形态各异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属、矿石碎块。

“你似乎有些歪门邪道的手段，能‘消化’这些杂气。”周岩俯身，盯着许南枝的眼睛，那目光带着探究和毫不掩饰的掌控欲，“我不知道你练的什么鬼功法，也不想知道。但你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周岩的‘私属杂役’。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得好，自然有你的‘好处’——丹药、灵石，甚至指点你一二，也不是不行。若是敢耍花样，或是泄露半句……”他冷笑一声，指尖冒出一缕赤红色的、带着锋锐之气的火苗，凑近许南枝的脸颊，灼热的气浪让她皮肤刺痛。

“我能让你处理这些垃圾，就能让你也变成垃圾。明白吗？”

许南枝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火焰，瞳孔深处一片沉寂。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牵动脖颈的伤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

“明白就好。”周岩收回火苗，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你伤势不轻，至少还得躺个把月才能动弹。这段时间，我会让人按时送药和吃食过来。尽快给我好起来，我还有好几样东西等着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她，拿着那块废铁精，转身出了这间充作临时病房的、堆满杂物的石室，砰地关上了门。

石室内恢复了昏暗和寂静，只有地火炉方向传来的、隐约的热浪和嗡鸣。

许南枝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缓缓转动，观察着这间囚笼般的石室。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破石桌，角落里堆着周岩口中的“垃圾”，墙壁上挂着几件沾满油污的皮围裙和几把破损的工具。空气中除了固有的气味，还多了一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经久不散的、混合了焦糊、血腥、药味和奇异沉浊气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