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家,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她的声音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刺,“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你不在乎,翠儿们侯府还在乎。”
云暖月没有接话。她就那样站着,腰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目光落在王氏身后的屏风上,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金线银线,富丽堂皇。
王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又说:“你那些嫁妆铺子,交给掌柜的打理就行了,用得着你天天去?”
“年底账目繁杂,臣妾不放心。”云暖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铺子是臣妾的嫁妆,盈亏都是臣妾的事,不敢让侯府操心。”
王氏哼了一声。她知道这个儿媳面上恭顺,骨子里主意正得很,说了也没用。
“别太招摇。”王氏只丢下这一句,重新端起燕窝粥,不再看她。
“是。”
云暖月又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翠儿跟在后面,等走远了才小声说:“夫人,肯定是张姨娘在婆母面前嚼舌根。翠儿刚才看见她在花园里跟婆母身边的丫鬟说话,两个人嘀嘀咕咕的,看见翠儿走过来就闭了嘴。”
“知道。”云暖月的声音不大,脚步没停。
翠儿咬了咬嘴唇,不敢再说了。
云暖月回到书房,坐下来,翻开账本。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翠儿注意到,夫人翻账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她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有的习惯。一页一页,翻得很快,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傍晚时分,翠儿端着茶进来,问:“夫人,晚膳摆在哪里?”
云暖月头也没抬:“摆在这儿。”
翠儿应了,转身去吩咐厨房。她没有问“不去耳房了吗”,因为她知道,夫人说了的事,从不会改。
云暖月一个人在书房用了晚膳。一碗粳米粥,一碟小菜,两个素馅包子。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吃得干净。粥是温的,小菜是酱萝卜,切成细丝,脆生生的。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很久。
吃完饭,她继续看账本。城南铺子的假账查完了,被贪的银子追回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欠条。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眉心。眉心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她长期皱眉留下的。
翠儿进来收拾碗筷,小声说:“夫人,该歇了。”
“嗯。”
云暖月没动。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慢地,悠悠地。
翠儿不敢再催,端着碗筷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揽月阁的事,也许在想钱富商,也许在想婆母今天说的那些话。
也许什么都没想。
她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坐到灯芯燃尽了,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剩月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动她的衣角。院子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腰间有玉响声——不是她的,是哪个丫鬟路过。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窗,熄了灯,回了卧房。
耳房的门开着。
傅景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他写了很多遍“暖”字,有的好,有的不好。好的那几个,他留着;不好的,揉掉,扔在地上。
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他今天写得格外多,手指上沾着墨渍,袖口也蹭黑了一块。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想起她的名字里有个“暖”字,但月亮是冷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今天没有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廊上空荡荡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影摇来摇去。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坐回桌前。
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写。
暖月。
这两个字他写了无数遍,已经能写得很好了。笔画稳了,结构也对了,不像以前那样糊成一团。他甚至开始注意起笔和收笔的轻重,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
她说过几天检查。
他把这张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和那件青色旧袄放在一起。
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张纸了,都是写着“暖月”的。有的新,有的旧,纸边都起了毛。他没有扔掉任何一张。有时候他会把它们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一排,看看自己有没有进步。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吹过廊下的声音,还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慢悠悠的。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的卯时,怎么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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