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揽月阁重新开张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红姨来了。她没有从后门进,而是走了角门,绕了一大圈,避开了所有可能被人看见的路。翠儿把她领到书房的时候,她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不是焦急,是那种“东家,出大事了”的表情。她的眼下青黑一片,显然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怎么了?”云暖月没抬头,笔尖在账本上游走。
“揽月阁的牌照,王推官那边又卡住了。”红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翠儿站在门口都听不见,“说是什么手续不全,要重新审核。审核期间,不能营业。”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上次不是刚续过?”
“是。但王推官换人了。”红姨咬着嘴唇,嘴唇上干裂的皮翘起来,她也没顾上,“新来的推官姓孙,跟钱富商是同乡。我打听过了,钱富商最近请孙推官吃了好几顿饭。每次都是在醉仙楼对面的那家酒楼,关着门说话,一吃就是大半宿。”
云暖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红姨见她不开口,又说:“还有……绸缎庄那边,吴掌柜让人传话来说,最近有人在市场上压价,专门跟咱们抢生意。咱们的货卖什么价,他们就卖什么价,比咱们低一成。好几个老客户都被撬走了。”
“查清楚是谁了吗?”
“查了。是个新来的商人,姓赵,据说是从北方来的。背后有人撑腰,出手很大方。”红姨顿了顿,“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他的底细,什么都查不出来。他来京城不到一个月,就盘下了东街的三间铺面,出手阔绰得不像话。”
北方。
云暖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醉仙楼那边呢?”
红姨的脸色更难看了。“刘掌柜也说,最近有人在酒楼里闹事。不是上次那种地痞流氓,是……”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是几个读书人,说什么酒楼的菜不干净,吃了拉肚子。刘掌柜请了大夫来验,大夫说没问题,但他们不依不饶,在门口吵了好几天。”
“报官了吗?”
“报了。官府的人来了,看了看,说这是民事纠纷,让他们自己去解决。”红姨咬着牙,“那个孙推官,就是管这片儿的。”
又是姓孙的。
云暖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更重。她没有皱眉,但红姨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些力气。
“继续盯着。”她说,“先不要动。”
红姨应了,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云暖月已经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写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红姨收回目光,走了。
翠儿送走红姨,回来的时候,云暖月还坐在桌前,但笔没动。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槐花开了,白白的一串串,在风里轻轻晃着。
“夫人,”翠儿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很麻烦?”
云暖月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去把傅景辰叫来。”
傍晚的时候,傅景辰从王三爷那边回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袍子,是翠儿前几日新做的。袍子是棉布的,摸上去很软,领口和袖口镶着藏青色的滚边。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用一根布条系在脑后。他比几个月前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站在那里,不再像个孩子了。
他走进书房,行了个礼。
“夫人。”
“今天三爷让你做什么了?”
“送了几封信,见了几个人。”他顿了一下,“三爷说,这几天不太平,让夫人小心些。”
云暖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说什么了?”
傅景辰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今天在三爷那边听到的话。三爷跟一个人说话,声音很低,关着门,但他站在院子里,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
“京城要变天了。”
“有人在动云老板的盘子。”
“那个人……不好惹。”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她很危险。
“还说……”他斟酌着用词,“说有人在打听夫人的底细。不是钱富商,是北方来的。那个人出手很大方,到处请客吃饭,问的都是云家的事。”
云暖月没说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发涩。她没有皱眉。但傅景辰注意到,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知道了。下去罢。”
傅景辰站在那里,没有走。
“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问她——那些人是谁?他们想做什么?她有没有危险?他能帮她做什么?
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他是她的随从。随从只需要听命,不需要问为什么。
“……没有。”
他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云暖月还坐在桌前,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压在心上的累。
他不知道能为她做什么。
但他知道,有人在针对她。
他攥了攥拳头,快步走了。
又过了几天,事情变得更糟了。
那天上午,吴掌柜亲自来了。她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宝蓝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差。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帕子的角已经被拧得皱巴巴的。
“东家,出事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有一批货被扣在运河上了。说是税银没交够,但我明明交足了。我让人去打听,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查这批货。”
“什么货?”